2
姬月低頭,盯著足下那雙金魚紋南珠繡履。
她本以為謝京雪身為謝氏話事人,今晚當眾露面,定會慷慨陳詞一番,說些“督促世家小輩奮發向上,砥礪前行,不墮世家顏面”的話。
但他到底符合姬月對于“上位者目無下塵”的印象,竟惜字如金,不置一詞,輕飄飄掠去一眼,便下了樓闕。
那縷澀口清幽的桃花香氣漸近。
姬月忽覺寒冷,卷翹的眼睫輕顫,抬起頭來,看到一襲行至眼前的桃花暗紋衣角。
世人皆知,淵州謝氏好風雅,最喜浮艷風流的桃花,塢堡遍植桃樹,就連肅穆軍旗亦綴了桃紋。
來人居然是謝京雪。
“姬娘子遠道而來,定是舟車勞頓。此番小住如有不適之處,可尋薛管事張羅安頓。”
男人的嗓音清冽沉肅,戛玉鳴金一般,令人心神安定。
說完,謝京雪輕揚衣袖,為姬琴引薦一人。
老管事趨步上前,躬身行禮:“不敢怠慢姬大姑娘、二姑娘,老奴定會將里外打點妥當,令諸位貴客賓至如歸。”
這番話,雖是對在場所有小公子、小娘子說的。
但能引得謝京雪親自迎人,也算謝家對蘭陵姬家另眼相待,可見這樁婚事不是空穴來風。
雖謝京雪沒有明面上應承,但也到底上了點心。
姬琴亦是
今晚各院都在忙著搬家,奴仆眾多,局勢混亂,其實很合適讓她偷溜進遠處那一片桃林。
她記得奴仆們送來的桃花水茶盞仍余溫熱,腳底的濕泥未干,說明謝京雪所在的桃林距花廳并不遙遠。
若她腳程快些,趕到桃林,保不準還真的能見到謝京雪。
即便見到他,姬月又能如何呢?
那位權勢滔天的長公子,瞧著可不是好拉攏之人。
可姬月心知肚明,若是錯過今晚,日后再見謝京雪,定是難于登天。
姬月咬了咬牙,還是想試探一下謝京雪對待外人的態度,她小心翼翼取來一個蓮花陶甕,捧到懷里。
“喜燕,我出去一趟,至多半個時辰便會回來。”
喜燕心中驚訝,但也沒有阻攔:“二姑娘,那你莫走丟了,真有什么事,下次還是喊奴婢去吧。”
姬月沒有多說什么,只壓低斗篷,遮住眉眼,行色匆匆步向昏暗的桃林。
一路上,姬月既后悔自己的沖動,又覺得凡事束手束腳,又怎可能成事?
況且,她不過捧甕來取夜露,臉上又擋了斗篷,大不了佯裝成幫主子取桃木雨露的小丫鬟,想來也不會有人認出她的身份,特意怪罪她。
然而,姬月想的挺好,事情做起來卻運氣太背,糟糕透頂。
她沒想到,謝京雪并未深藏桃林僻處,反倒在桃林外圍煎茶撫琴。
不等姬月捧甕,做出取露的姿勢,她已然和桃花樹下男人那雙寒漠冷清的長目,對上了視線。
姬月渾身僵硬,抱著陶甕,靜默不語。
兩側的侍從低頭不語,像是全然沒看到姬月,也沒有出聲呵斥。
唯有夜風拂面,送來男人冰冷蕭疏的嗓音。
“姬二娘子如采夜露,日后可命奴仆行事……”
許是男人聰慧,想要斷了姬月全部念想,他又神情淡漠地補充一句:“這片桃林,謝某日后不會再來。”
姬月愣在原地,她沒想到謝京雪目力驚人,竟記下了她的樣貌。
她只覺得頰上火辣辣一片,血氣都沖上顱頂,偏她知道,她罪行昭彰,這時候胡謅任何理由,都沒辦法洗清自己別有用心的嫌疑。
姬月局促地站立,她破罐子破摔,乖順告罪:“姬月見過長公子……今夜冒犯,實為我的過錯,日后必不再犯。”
姬月心知,今晚這步棋,她走錯了。
她不過是知道塢堡戒備森嚴,日后定無私下親近謝京雪的機會,因此才會大膽來桃林碰碰運氣。
況且,姬月還有陶甕作為掩護,能把自己干干凈凈摘出去,應該不會討人嫌惡。
哪知謝京雪不按常理出牌,不但一眼認出她的身份,還一口咬定她居心叵測。
這可不好。
姬月不敢給謝京雪留下太壞的印象。
她心計飛轉,不免想到自己不過十六七歲,還算年少……青澀稚氣的女郎,不論做什么都能用一句“天真爛漫”遮掩過去。
思及至此,姬月故作懵懂羞赧,對垂眸收琴、意欲離去的謝京雪說:“其實,除了采露烹茶之故,我也有心來遠遠探望長公子一眼。”
此甚為大膽,幾乎是承認自己居心不良。
這話一出,莫說謝京雪身邊的侍從了,便是謝京雪也長睫微動,眉峰輕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