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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月回到寢院的時候,送衣送食的謝家婢子還沒散。
往來的下人雖多,但他們行事有條不紊,并不算亂。
姬月沒敢多看,她壓低毛邊斗篷,閃身進了院子。
姬月雖然知道,謝京雪是個清矜君子,不至于把方才那樁事鬧得人盡皆知,可她做賊心虛,還是怕人覺出端倪。
喜燕見到姬月回來,上前幫姬月收拾斗篷。
她把外衣掛到衣架上,歡喜地笑:“二姑娘,謝家待客果然周到,院子雖然小,但物什家具一應俱全,用的都是上等紫檀木、黃花梨香木。院子里雖沒置小灶,但分了爐子、銀絲炭,平日熱個茶湯牛乳還是方便的。薛管事還遞了牌子過來,說是領著木牌上公灶,要吃什么喝什么,只管吩咐婆子就好。”
這般最好,要是每次吃喝都得找主家要對牌,傳喚下人去領東西,那世家子女們寧可餓著渴著也不愿麻煩人。
屋里已經備好沐浴的水,姬月褪去衣裙,邁進水里。
浸到水里的瞬間,姬月疲乏的身體仿佛被甘露靈泉滋補,渾身郁氣消散,長長舒出一口氣。
喜燕也有專門的耳室住,但姬月待心腹丫鬟極好。
大冷天的她還是喜歡喊喜燕來屋里的美人榻睡,也好一同挨著炭盆取暖。
喜燕洗過手,鋪好床榻后,才取來澡豆,放掌心打泡沫,幫姬月搓頭發。
喜燕低頭一看,眼尖發現姬月膝上隱有一片烏青,隱隱滲血,不由驚叫一聲:“二姑娘,你怎么了?”
姬月睜開眼,揉了揉膝骨,綿密的刺痛襲來,疼得她齜牙咧嘴。
姬月隱約想起,這傷是桃林留下的。
此前,她驚慌失措,向謝京雪跽跪認錯,沒看清地上遍布的沙礫,不慎磕到了。
姬月:“方才在桃林……我遇到長公子了。”
喜燕回過神來,一下子就懂了。
喜燕一心向著姬月,自然盼著小主子往后的日子越來越好。
“長公子如何呢?他對姑娘你有印象嗎?倘若您能攀上謝家,日后就不懼大姑娘了。”
問完,喜燕記起姬月膝上的傷,又懊惱地道:“姑娘是不是受罰了?若是長公子太難相處,還是算了吧……府上青年才俊那般多,只要嫁得遠一些,大姑娘鞭長莫及,您的日子也會好過許多。”
喜燕年長姬月六七歲,從前跟著先夫人時,也不過一個小丫鬟。
她是看著姬月出生的,如今已是二十三歲的年紀,這個年紀的大丫鬟,理應出府配人去,或是嫁給府上管事。
但喜燕受先夫人周氏臨終前的囑托,一定會護好二姑娘,因此她寧愿自梳,終生不嫁,只給姬月做陪房丫鬟,也不要離開姬月。
姬月是個喜面人的性子,她不想喜燕擔心,自己用力揉散了那些淤青,抿唇一笑:“我做了冒犯他的事,但沒有被重罰……至于這些傷,你是知道我的,我皮肉嫩,隨便一捏就留印,倒也怨不得長公子。”
喜燕聽她袒護謝京雪,也不說什么了。
喜燕不知姬月一心想要復仇,她還當是自家姑娘被長公子的美色蠱惑。
倒也是,那般風華絕代的男子,哪有女孩能抵擋他的魅力?
可喜燕希望二姑娘能尋到一個真心實意待她好的人,喜燕盼著姬月能過上被人捧在手心上的好日子。
喜燕輕輕嘆一口氣,取來藥油幫姬月涂抹。
明天卯時還得起床上課,喜燕今晚就取出衣裙,放在炭盆邊上烘烤,還熏了一遍伽南香。
大家心知肚明,來謝家學習是假,相看婚事是真。
所有公子貴女都知根知底,與謝家也是盟友聯軍。
士族聯姻,門閥壟斷,如此便能鞏固各個世家在晉國的政權地位,不被旁人分去一杯羹。
世家尊長們讓嫡出孩子上謝氏塢堡小住一段時日,除了給子女們選妻擇婿的自由,還有另外一個心照不宣的政治目的:郡望士族為了取信于強盛的淵州謝氏,他們有意將嫡出子女作為人質,送往謝家,由謝京雪管教安置,也好表達“臣服謝氏、報效謝氏”的赤忱誠心。
只要自家兄父不叛,“納質為押”的世家子女們就能平安無恙,全須全尾地回來。
不過住在旁人家宅到底不適,也有很多貴族女孩不習慣淵州的風土人情,巴不得早日返家。
因此,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早日定下婚事,回家議親,便是每一位世家淑女心心念念之事。
姬月心里清楚,她雖一心勾得謝京雪,但那到底是一樁難如登天的事,她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倘若實在拿不下長公子,她也要為自己鋪好其他退路,免得被姬琴做局,真將她嫁到那些人情復雜的人家,蹉跎上一輩子。
倘若實在拿不下長公子,她也要為自己鋪好其他退路,免得被姬琴做局,真將她嫁到那些人情復雜的人家,蹉跎上一輩子。
姬月心知肚明,她要對付之人,不止姬琴一個。
單是殺害姬琴,其實也很簡單。
最差情況就是持刀投-毒,與姬琴同歸于盡。
但姬月還想為阿娘周氏復仇,她還要攪亂一整個姬家,還要報復姬家家主姬崇禮,將繼母祝氏拉下馬……
因此,姬月必須使盡渾身解數,嫁進蘭陵姬氏也為之忌憚的高門世家,如此方能加大手里的籌碼,為日后的復仇打下基礎。
翌日起身,姬月坐在梳妝臺前,任喜燕打扮。
祝氏在衣食住行上不敢太虧待姬月,可說善待,也真沒有。
每年,姬月的衣裙、首飾都會按照規定的份例送到后院。
可僅僅是那幾身新衣,多一件都不肯。
至于頭面珠寶,更不會年年換新,至多送去金樓銀樓翻新,重炸過一輪,改一改款式,就算是給姬月添置頭面了。
喜燕看了一眼款式老舊的孔雀銜蓮金簪,努努嘴,小聲道:“祝夫人上回戴的瑪瑙嬰戲玉釵,還是先夫人的嫁妝……她嘴上說幫姑娘攢著那些妝奩,待出嫁時再送還給你,依奴婢看,那些陪嫁物保不準已經被祝夫人私吞了大半,等日后姑娘討要嫁妝冊子,她定也會說冊子不翼而飛了,來個死無對證。”
姬月早知祝氏眼皮底子淺,可她不過一個喪母的女孩,如何和掌家主母斗?只能眼不見心不煩了。
姬月敲打喜燕:“我知喜燕姐姐一心向我,可隔墻有耳,不能多說。咱們不聊了,免得落到趙嬤嬤耳朵里,又得傳回姬家。”
姬月受到喜燕諸多照顧,因喜燕年長,偶爾私底下姬月還會撒嬌喊一聲“姐姐”。
看著自小行事謹慎的小主子,喜燕心里發酸,連連點頭:“奴婢不說了,奴婢都聽姑娘的……只要姑娘好,奴婢就高興了。”
姬月抿唇一笑,從妝匣里挑了兩條桃枝綠的絲絳,遞給喜燕。
“昨晚看到桃枝生綠芽,脆生生的,很好看。喜燕,今天我想纏這個。”
喜燕接過絲絳,心里有了數。
喜燕不僅按照姬月的心意,給她纏了個靈巧的環髻,還往烏油油的鬢邊別了兩朵桃色絨花。
姬月的后腦下垂兩條脆嫩的綢帶,換了一條帶粉紗的披帛,覆在雙肩。
那點新亮的粉色罩著榴萼黃的裾裙,既有少女的嬌美,又不會太過耀眼奪目,看著極為賞心悅目。
看著小主子在自己手下變得嬌俏可人,喜燕心中滿意,與有榮焉。
“二姑娘想去花廳用飯,還是差奴婢去取些粥餅糕點過來?”
謝家有專門待客的飯廳,可供世家公子淑女們用膳。
不想和旁人一塊兒吃飯,也可以差遣丫鬟去公灶取食。
姬月想了想,還是讓喜燕去端了兩碗赤豆甜粥,并幾樣葷菜小食,如酥蝦、麻醬燒餅等等早點。
這樣一來,她就能掩人耳目,私下和喜燕同桌吃飯,不至于讓丫鬟跟著餓肚子。
用完了飯,姬月隨著那些引路的謝家婢子一同進了學舍。
不得不說,謝家塢堡著實是大。
單是幾間青堂瓦舍就占地數頃,更別說學舍里還有那么多階墀朗朗、花樹繁盛的院景……
姬月越看越吃驚,不敢想淵州謝氏近千年下來,到底累積了多少家財。
她低眉斂目,乖乖坐到學舍的位置上。
等人都到齊,授琴的先生到場,姬月方才抬頭一掃,環顧左右。
琴課上都是女學生,沒有小公子們,可見男女授課也是不一樣的,世家郎君們要學的課業更為繁重一點,畢竟有機會還是要入仕為官,為謝家效力。
姬月還在出神,卻有一名眉眼姣好的小娘子扯住了她的衣袖。
“你是姬家的女孩?你在家中行幾?”
姬月望向她,笑了一聲:“我名喚姬月,在家中行二。”
“我是青川白氏的三女,名叫白石玉,你喚我三娘吧!”
白石玉行事大方,她看中姬月頭上那朵絨花很久了,見她是姬家的女孩,便來和她打招呼。
“阿月,你頭上的絨花好看,哪里買的?我也想買兩朵來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