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爍是在一陣劇烈頭痛和口干舌燥中恢復意識的。
身體像被沉重的車輪碾過,每一寸骨頭都泛著酸痛,喉嚨火燒火燎,額頭卻燙得驚人。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野模糊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低矮、被煙火熏得發黑的房梁,和粗糙的石墻。
陌生的環境讓他瞬間警覺,但身體的極度虛弱限制了他的動作。
他勉強轉動脖頸,隨即,整個人僵住了。
他側躺著,而白薇,那個他厭惡至極、幾個小時前還拉著他跳海同歸于盡的女人,正背對著他,蜷縮在他懷里。
她的脊背緊貼著他的胸膛,兩人之間只隔著兩層粗糙的粗布衣衫。
他甚至能感覺到她身體透過衣料傳來的、比自己低一些的體溫,以及……她發間殘留的、淡淡的海水咸腥和一絲極淡的、屬于她自身的、與這破舊環境格格不入的幽微香氣。
昨夜昏沉中隱約感受到的溫暖和柔軟,此刻變得無比清晰、無比……刺眼。
一股混雜著厭惡、荒謬、以及被侵犯領地的強烈不適感猛地沖上心頭。
凌爍幾乎是本能地,用盡此刻能聚集起的所有力氣,猛地將懷里的白薇向外一推!
“嗯……”白薇在睡夢中被推得一個趔趄,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眉頭蹙起,似乎很不滿熱源的消失。
她并沒有完全醒來,只是迷迷糊糊地、憑著本能,翻了個身又朝著凌爍的方向蹭了蹭,試圖重新貼近那溫暖。
凌爍看著她在睡夢中無意識地靠近,那張蒼白的、褪去了平日驕縱妝容、甚至帶著點稚氣的臉上,眉頭微蹙,嘴唇干燥起皮,竟顯出幾分罕見的、毫無防備的脆弱。
昨夜混亂的記憶碎片開始回涌——冰冷的海水,拖拽的力道,簡陋的石屋,喂到嘴邊的溫水,還有……
昏沉中,似乎一直有人在身邊,用冰冷的手試探他額頭的溫度,笨拙地試圖喂他喝水……
是白薇。
這讓凌爍的心中涌出一股復雜難的情緒。
緊蹙的眉頭又皺在一起。
他不明白。
明明她可以完全不管他的,甚至放任他死亡,可她卻試圖將他救起。
他不認為白薇是這樣的好人。
況且,就之前她對自己的厭惡程度,也應該是巴不得自己現在就死掉。
她就跟顧宸一樣,讓他捉摸不清。
他似乎,一直以來都被這對未婚夫婦玩弄在手心。只不過……一個在明,一個在暗。
他應該憎惡她的。
就像她憎惡他那樣。
可現在他已經沒有力氣。
他盯著再次靠近、幾乎要碰到他胳膊的白薇,身體依舊僵硬,卻沒有再推開。
最終,他緩緩閉上了眼睛,任由那份帶著陌生人氣息的溫熱重新貼近。
高燒帶來的暈眩和虛弱再次席卷了他,意識重新陷入混沌之前,最后一個念頭竟是:算了,隨她吧。在這鬼地方,計較這些,毫無意義。
當凌爍再次被生理上的不適喚醒時,天光已經大亮。
簡陋的石窗透進清冷的光線。
他發現自己獨自躺在土炕上,身上蓋著那床破舊的被子。
旁邊,屬于白薇的位置空著,被褥已經迭起。
高燒似乎退下去一些,雖然依舊渾身乏力,頭痛欲裂,但至少意識清醒了不少。
高燒似乎退下去一些,雖然依舊渾身乏力,頭痛欲裂,但至少意識清醒了不少。
他掙扎著坐起身,靠在冰冷的石墻上,環顧四周。
石屋里靜悄悄的,只有炭盆里微弱的噼啪聲。
老爺爺不在,那個叫桑桑的少女也不在。灶臺上放著兩個粗陶碗,里面似乎盛著清水。
凌爍感到一陣強烈的口渴。
他試圖下炕,雙腳落地時卻是一陣虛軟,險些摔倒。
他扶著炕沿,喘息了片刻,才勉強站穩,挪到灶臺邊,端起一碗水,貪婪地喝了幾口。
冰冷的水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些許舒緩。
就在這時,木門被推開,白薇走了進來。
她依舊穿著那身不合體的粗布衣裙,頭發用一根不知道從哪里找來的木簪草草挽起,幾縷碎發散落在頰邊。
她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舊沒什么血色,眼底帶著疲憊,嘴唇抿得緊緊的,透著一股強撐的堅毅。
看到凌爍醒來并能下地,白薇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難以辨明的情緒,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別的什么。
但她很快恢復了冷淡,徑直走到灶臺另一邊,拿起另一個碗,也喝了幾口水。
“你醒了?”她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平淡,仿佛在問一個陌生人。
“嗯。”凌爍應了一聲,同樣沒什么情緒,“這是哪里?”
“一個偏僻的漁村,叫什么不知道。救我們的是個老爺爺和他孫女桑桑。”白薇簡意賅,“你昏迷了一天一夜。”
凌爍沉默了一下:“謝謝。”
這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不知是謝她告知情況,還是謝她昨夜的……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