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是極少數知道他這段長達四年隱晦情愫的人,也是此刻唯一適合傾訴的對象。
“她知道。”霍庭終于開口,“我暗示過,甚至近乎明示。”
“然后?”艾倫挑眉。
“然后,”霍庭頓了頓,眼前閃過林芝芝在電梯口后退半步的畫面。
“她在可能被熟人看到我們在一起時,選擇了后退。”語氣里帶有無奈。
“啊哈”艾倫了然地點點頭,露出同情又覺得有趣的表情。
“所以,霍大教授罕見地主動了,卻被‘婉拒’了。以一種保護你們之間‘秘密’的方式?這聽起來……很復雜,也很東方。”
“不是婉拒。”霍庭糾正他,眉頭輕輕地蹙了一下。
“是害怕。害怕我們的關系暴露在共同的社交圈里。”
他想起蘇曉,那個林芝芝的閨蜜,也是他曾經的學生之一。他理解那種壓力,但……
“所以你在郁悶,”艾倫精準地總結,“因為你覺得自己被放在了‘需要隱藏’的位置上。這傷了你的驕傲,也讓你懷疑,她是否真的看重你們之間的連接,還是僅僅把它當作一段……不便示人的插曲?”
艾倫的話尖銳,卻戳中了霍庭心底連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不僅僅是驕傲或懷疑。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失落。
他原以為,自己四年的等待和步步為營的靠近,已經為她搭建了足夠堅固的臺階,足以讓她有勇氣走到陽光下。
可事實似乎并非如此。
“我在想,”霍庭緩緩地說,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我是否太急了。或者,我給的‘臺階’,并不是她真正需要的。”
艾倫看著他,忽然笑了。
“霍,我的朋友,你研究中國古典愛情詩研究了這么多年,難道忘了最重要的一個前提嗎?”
“什么?”
“兩情相悅,也需要天時、地利、人和。”艾倫用他那口流利的中文說道。
“你現在有了‘情’,或許也有了‘地利’(住在了一起),但‘天時’和‘人和’呢?”
“那個女孩,她可能還需要時間去消化‘霍教授’變成‘霍庭’的沖擊,去積攢面對外界目光的勇氣。這無關她是否看重你,而是關乎她自己的成長節奏。”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你等了四年,不就是為了等她真正準備好嗎?現在她就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調整呼吸,適應新的‘海拔’。”
“你的退后,也許正是她現在需要的‘空間’。這不是失敗,霍,這是另一種形式的‘前進’——尊重她的節奏。”
霍庭靜靜地聽著,好友的話像一杯清茶,慢慢澆滅了他心頭那點焦躁。
他太習慣于掌控和推進,卻忘了感情無法完全按照研究計劃進行。
“我只是……”霍庭難得地流露出一絲不確定,“不知道該如何把握這個‘退后’的尺度。太遠,怕她以為我放棄了;太近,又怕她感到壓力。”
“做你一直在做的事就好。”艾倫笑道,“用你們中國話說,‘潤物細無聲’。讓她感受到你的存在和關懷,但不逼迫。”
“就像你對待那些珍貴的古籍一樣,耐心,呵護,等待最佳的時機去‘翻閱’和理解。我相信,能讓你等待四年的女孩,值得這份耐心。”
霍庭抬眼,心中的郁結漸漸舒展開來。
“謝謝,艾倫。”霍庭為好友斟滿了茶。
“不客氣。祝你的‘古籍修復’工程順利。記住,有時候,最微妙的修復,就在于‘不動’。”
那天晚上,霍庭回到家時,心情已然不同。
他依然會保持距離,但不再帶著郁悶和試探。他燉了一盅百合蓮子羹,放在餐桌上。
然后,他拍下了書架上那本《黃帝內經》中,“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的那一頁,發給了林芝芝。
沒有更多的語。
只是用她熟悉的方式,告訴她:我在這里,不迫不逼,如同這古老的智慧,靜默,卻蘊含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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