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蜀王宮
七月廿五
朝會的氣氛前所未有的凝重。趙循端坐監國位,面色蒼白,眼下的烏青顯示他連日未眠。殿下文武分列,卻少了往日的嘈雜——許多人在偷眼觀察世子的神色,更多的在暗自盤算。
“啟稟世子,”吳駿出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里回蕩,“漢中馬越已增兵米倉道至一萬五千,前鋒距綿竹僅三十里。另據探報,巴郡顏嚴重病不起,其子顏平代掌軍政,然軍中多有不服。”
話音落下,殿中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顏嚴病重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
趙循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緊,指節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平穩:“顏將軍與我有和約在先,十年不犯。馬越若要攻巴郡,便是背盟——傳令龐羲,加強米倉道防御,若馬越敢越界,迎頭痛擊。”
“世子,”龐羲緩步出列,這個平日里沉默寡的老臣今日格外主動,“我軍新敗,士卒疲憊,糧草匱乏。此時與馬越開戰,恐非良機。”
“那依龐公之見?”
“老臣以為,當遣使赴漢中,與馬越和談。”龐羲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地迎上趙循,“可許以錢糧,換取他暫不南下。待我軍休整完畢,再圖后計。”
費祎也出列附和:“龐公所極是。馬越所求,無非利益。若能用錢糧暫穩局勢,為我軍爭取時間,值得。”
趙循看著這兩位世家重臣,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們說得有理有據,但那種急于避戰的態度太過明顯——分明是已經開始為自己留后路了。
“世子,”吳駿忽然開口,語氣強硬,“不可!馬越狼子野心,今日給他錢糧,明日他便要城池!當務之急是整軍備戰,同時聯絡荊州蕭景琰、甚至朔方林鹿,共制馬越!”
殿中頓時分成兩派。以吳駿為首的吳氏一系主戰,以龐羲、費祎為首的則主和。爭論越來越激烈,幾乎要演變成朝堂罵戰。
“夠了!”趙循猛地拍案。
殿中霎時寂靜。
他緩緩站起,目光掃過眾人:“戰也好,和也罷,都是為我蜀地存續。但有一條須記住——”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蜀地,是趙家的蜀地,是蜀地百姓的蜀地,不是可以隨意分割買賣的貨物。”
這話說得重,龐羲、費祎臉色微變。
“龐公,”趙循看向龐羲,“就依你,派使者去漢中。但和談底線必須守住:馬越不得入巴郡一步,否則便是開戰。吳公,”他又轉向吳駿,“整軍備戰之事,由你負責。三日內,我要看到詳細的防務方案。”
“諾。”兩人躬身。
“散朝。”趙循拂袖而去,背影在殿門外拉得很長。
龐府密室
當夜
燭火搖曳,映著龐羲、費祎凝重的臉。
“趙循這話,是說給我們聽的。”費祎低聲道,“他察覺了。”
龐羲冷笑:“察覺又如何?他現在還有能力動我們嗎?五萬大軍折損過半,成都守軍不過一萬,還要分兵防備馬越、監視巴郡——他不敢撕破臉。”
“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費祎沉吟,“我們派去漢中的使者,已經見到馬越了。馬越答應,若我們助他取蜀,龐氏永鎮蜀郡,費氏得巴郡鹽井之利。”
“條件呢?”
“他需要我們在關鍵時刻打開成都城門,或者……讓趙循‘意外’身亡。”
龐羲手指輕叩桌面:“讓趙循死容易,但之后呢?吳氏必反,蜀地必亂。馬越就算能入主成都,也要費一番功夫整頓。屆時若朔方或荊州插手,變數太多。”
“那龐公的意思是……”
“再等等。”龐羲眼中閃過老謀深算的光,“馬越是頭餓狼,喂不飽的。我們與其把所有賭注押在他身上,不如多線下注。你費家不是已經派人去接觸朔方了嗎?”
費祎點頭:“是。朔方林鹿回了信,說歡迎蜀地賢才前往關中,但不愿直接插手蜀地事務——這是婉拒了。”
“意料之中。”龐羲并不意外,“林鹿現在重心在關中重建,不會輕易卷入蜀地亂局。但這是一條退路,要維持著。”
他頓了頓:“荊州那邊呢?”
“蕭景琰回了信,愿意結盟,但要求我們提供蜀地布防圖,并在他出兵時提供糧草——這是要吞并蜀地,不是合作。”
“都是豺狼虎豹啊。”龐羲長嘆,“亂世之中,想找個可靠的靠山,太難了。”
密室陷入沉默。燭火爆了個燈花,光影跳動。
良久,費祎低聲道:“其實……還有一條路。”
“嗯?”
“新野趙備。”
龐羲挑眉:“那個據一城之地的趙備?”
龐羲挑眉:“那個據一城之地的趙備?”
“莫要小看他。”費祎正色道,“此人收太史忠、得甘泰、占上庸,已控荊襄北部門戶。更難得的是,他仁義之名廣傳,治下百姓歸心。若他有意取蜀……”
“你是說,投趙備?”龐羲沉吟,“此人根基太淺,恐非馬越對手。”
“但正因根基淺,才更需要我們這些世家支持。”費祎分析道,“馬越梟雄,用完即棄;林鹿已有關中,我們去了只是錦上添花;蕭景琰志在吞并;唯有趙備,若得我們相助取蜀,必待我們為上賓——這是雪中送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龐羲沉思良久,終于點頭:“你說得有理。這樣,我們三家各派一名心腹,秘密前往新野,見見這個趙備。記住,要絕對隱秘,連家中子弟都不要告知。”
“明白。”
巴郡·江州城
七月廿八
顏平的臉色比躺在病榻上的父親還要蒼白。
顏嚴確實病重了。那日戰場突襲雖成功,但終究年事已高,回來后就高燒不退,咳血不止。軍中醫官說是舊傷復發加上心力交瘁,能否熬過這個夏天都未可知。
“少將軍,軍中將領都在外面等著。”親衛低聲稟報。
顏平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甲,走出病房。門外站著十余名將領,有顏嚴舊部,也有蠻兵頭領。見他出來,目光齊刷刷投來——有擔憂,有審視,也有不易察覺的輕視。
“諸位將軍,”顏平努力讓聲音平穩,“父親病重,暫由我代掌軍務。眼下馬越陳兵米倉道,意圖不明,不知各位有何高見?”
沉默片刻,一名老將開口:“少將軍,馬越狼子野心,必是沖巴郡而來。當務之急是加強關防,尤其是米倉道、金牛道各隘口。”
另一將領反駁:“我軍新經大戰,傷亡未復,此時分兵守各處,恐力不從心。不如集中兵力守江州,憑城固守。”
“守城?”蠻兵頭領阿果冷笑,“我們僰人戰士擅長山地戰,守城是自廢武功。依我看,該主動出擊,在米倉道設伏,打馬越一個措手不及!”
眾人爭論起來。顏平聽著,心中越發沉重。他今年剛滿十八,雖自幼隨父學軍,但真正獨當一面還是第一次。這些將領個個資歷深厚,表面恭敬,實則未必服他。
“報——!”斥候匆匆進來,“馬越軍動了!前鋒三千已入米倉道,距我軍第一道關隘不足二十里!”
眾人色變。
顏平強迫自己冷靜:“阿果首領,你率本部蠻兵,立刻前往米倉道設伏,依山勢阻擊,不必死戰,拖延即可。李將軍,你率三千兵馬增援各隘口。其余各部,隨我守江州——記住,我們的目標是拖,拖到父親病愈,拖到馬越糧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