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關·趙循大營
七月初一
糧倉被燒的消息傳回時,趙循正在用早飯。一碗稀粥,兩張面餅,這是軍中主帥與士卒相同的飲食——至少在表面上如此。聽到綿竹糧倉盡毀、守軍全部戰死的噩耗,他手中的陶碗“哐當”一聲落地,摔得粉碎。
“五千石糧食……全沒了?”趙循的聲音在顫抖。
斥候跪在地上,頭幾乎觸到地面:“是……顏嚴派死士從后山秘道繞出,夜襲得手。留守的五百弟兄,無一生還。”
營帳中死一般寂靜。副將、謀士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軍中現存糧草只夠七日,而從成都調糧,最快也要半月——這還是在不遭遇雨季山洪、不遇襲擾的前提下。
“世子,”謀士吳憂低聲道,“為今之計,只有……退兵。”
“退兵?”趙循猛地轉身,眼睛血紅,“退兵回成都,然后呢?等顏嚴整頓兵馬,聯合馬越,東西夾擊?等蜀地世家看我趙循無能,轉投他人?不!不能退!”
他拔出佩劍,一劍砍斷案角:“傳令全軍:今日午時,全力攻城!破關者,賞千金,封萬戶侯!畏縮不前者,斬!”
“世子三思!”幾位將領齊聲勸阻,“士卒已斷糧,軍心不穩,此時強攻……”
“正因為斷糧,才要速戰!”趙循吼道,“告訴將士們:關中有糧!破了劍門關,巴郡的糧倉任他們取!后退一步,就是餓死——進攻,還有活路!”
這道命令在半個時辰內傳遍全軍。起初是死寂,隨后,絕望中生出瘋狂的喧囂。五萬大軍開始集結,攻城器械被推向關前狹窄的棧道——那是用血肉鋪就的進攻路線,每一步都可能被滾木礌石砸成肉泥。
劍門關城頭
同日午時
顏嚴站在關樓最高處,望著如蟻群般涌來的趙循軍。他年過六旬,甲胄在身,腰桿依舊筆直,但鬢角的白發在風中凌亂。
“將軍,趙循這是要拼命了。”副將低聲道。
“困獸之斗,最是兇險。”顏嚴平靜下令,“弓弩手準備,滾木礌石備足。告訴蠻兵弟兄:今日守住此關,每人賞糧三石,鹽十斤,酒一壇。”
命令傳下,關墻上響起蠻兵特有的呼嘯聲。這些來自南中山林的戰士,對死亡有著異乎尋常的漠視。他們挽起藤弓,搭上毒箭,眼中閃爍著獵殺的光。
午時三刻,戰鼓擂響。
趙循軍的第一波攻勢開始了。三千死士頂著盾牌,扛著云梯,在狹窄的棧道上艱難推進。關墻上箭如雨下,不斷有人中箭跌落深澗,慘叫聲被谷風吞沒。但后面的人踩著同伴的尸體繼續前進,仿佛不知死亡為何物。
“放滾石!”顏嚴揮手。
巨大的石塊被推下關墻,沿著陡峭的山坡滾落,在棧道上犁出一道道血路。但趙循軍太多了,前赴后繼,終于有數十人沖到了關墻下,架起云梯。
“倒金汁!”守軍校尉嘶吼。
滾燙的糞汁混合著沸油從城頭澆下,關墻下頓時響起非人的慘嚎。皮肉被燙熟的氣味彌漫開來,令人作嘔。但仍有亡命徒咬著刀,赤手爬上滾燙的梯子。
顏嚴瞇起眼睛。他看到了趙循——那位年輕的世子親自在陣前督戰,白袍銀甲,在亂軍中格外顯眼,離關墻已不足兩百步。
“取我弓來。”顏嚴忽然道。
親衛遞上一張鐵胎弓。顏嚴搭箭,卻未拉弦,只盯著趙循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神色。良久,他放下弓,對身側的蠻兵頭領阿果低語幾句。
阿果眼睛一亮,重重點頭,帶著數十名蠻兵悄然下關。
攻城持續了兩個時辰。關墻下尸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溪。趙循軍付出了至少五千人的代價,卻連關墻的一塊磚都沒摸到。
日落時分,趙循不得不鳴金收兵。
劍門關內
夜
顏嚴沒有休息,他召集眾將議事。燭火映著他凝重的面容:“趙循糧盡,必做最后一搏。明日之戰,將決定蜀地歸屬。”
“將軍,”副將擔憂道,“我軍箭矢將盡,滾木礌石也不多了。若趙循明日全力來攻,恐難支撐。”
顏嚴沉默片刻,忽然問:“阿果那邊準備好了嗎?”
“已按將軍吩咐,挑選了三百最擅攀巖的弟兄,從后山絕壁垂下,現已潛伏在趙循大營后側的密林中。”
“好。”顏嚴眼中閃過決斷,“明日趙循若再親臨陣前,便是我生擒他之時。”
眾將皆驚:“將軍要出關?”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顏嚴起身,“趙循以為我軍只能死守,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若擒得趙循,不僅此圍立解,還可換回平兒。”
顏平,顏嚴獨子,年方十八,自顏嚴與蜀王生隙后,便被送往成都為質,實為軟禁。這是顏嚴心中最大的痛處。
“將軍,太險了!”眾將勸阻。
“將軍,太險了!”眾將勸阻。
“我意已決。”顏嚴擺手,“傳令:明日我率一千精銳出關突襲,阿果帶蠻兵從后夾擊。記住,目標只有一個——生擒趙循!”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劍門關外
七月初二
辰時
趙循果然再次親臨陣前。一夜之間,他的眼中布滿血絲,神情卻更加瘋狂。
“今日不破此關,絕不收兵!”他長劍指關,“誰敢后退,立斬!”
五萬大軍再次涌向關墻。這一次,趙循將全部兵力壓上,連自己的親衛營都投入了戰斗。他站在中軍旗下,距離關墻僅一百五十步——這是為了激勵士氣,也是絕望下的孤注一擲。
戰斗進入白熱化時,劍門關的側門忽然洞開。
顏嚴一馬當先,率一千精銳鐵騎殺出。這些是顏嚴訓練多年的巴郡精兵,擅長山地作戰,雖只有千人,卻如尖刀般直插趙循中軍。
“顏嚴老賊竟敢出關!”趙循又驚又喜,“圍住他!生擒顏嚴者,封巴郡太守!”
趙循軍從四面圍來。但就在此時,大營后側突然殺聲四起——阿果的三百蠻兵如鬼魅般從密林中殺出,直撲趙循所在。
“保護世子!”親衛長嘶聲大喊。
戰場瞬間混亂。顏嚴的鐵騎在前猛沖,蠻兵在后突襲,趙循的中軍被夾在中間。更致命的是,關墻上守軍見主將出關,士氣大振,箭矢如雨傾瀉而下,阻斷了趙循軍的增援。
顏嚴盯準趙循,拍馬直沖。他雖年過六旬,但馬術精湛,長槍如龍,連挑七名敵將,直取趙循。
趙循拔劍迎戰,兩人在亂軍中交手。年輕的趙循勇猛,但經驗不足;顏嚴老辣,槍法沉穩。十回合后,顏嚴一槍挑飛趙循佩劍,反手一槍桿將他擊落馬下。
“綁了!”顏嚴大喝。
親衛一擁而上,將趙循捆得結實。主帥被擒,趙循軍頓時大亂,有人想救,有人潰逃,陣型徹底崩潰。
“撤!”顏嚴不戀戰,帶著俘虜的趙循,率軍退回關內。阿果的蠻兵斷后,且戰且退。
此戰,趙循軍折損八千,主帥被擒,徹底崩潰。
劍門關內
同日午時
趙循被押到顏嚴面前時,渾身泥土,發冠散亂,但眼中依舊是不服輸的倔強。
“顏嚴老賊,要殺便殺!”他嘶聲道。
顏嚴坐在主位,靜靜看著這位年輕的對手。良久,緩緩開口:“世子,老臣無意殺你。”
趙循一愣。
“我與你父王之爭,是政見不同,并非私仇。”顏嚴道,“你年輕有為,勇猛果決,若生在太平年月,必是蜀地棟梁。可惜……亂世之中,各為其主。”
“那你待如何?”
“做筆交易。”顏嚴直視趙循,“我用你,換我兒顏平平安歸來。你回成都后,我們以劍門關為界,你治蜀郡,我守巴郡,互不侵犯。如何?”
趙循腦中急轉。自己被俘,大軍潰敗,此刻若強硬,只有死路一條。若能回去,至少還有翻盤的機會。
“你……真放我回去?”
“老臣一九鼎。”顏嚴道,“但有兩個條件:第一,立刻釋放我兒顏平及所有巴郡在成都的人質;第二,簽下和約,十年之內,蜀郡不得進犯巴郡。”
“若我不答應呢?”
顏嚴淡淡一笑:“世子,你現在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不過我可以告訴你:若你死在這里,成都必亂。吳氏、龐氏、費氏,還有你那些弟弟們,誰會為你報仇?他們只會爭權奪利,讓蜀地四分五裂。屆時,漢中馬越、關中林鹿,甚至荊州蕭景琰,都會來分一杯羹——這是你想看到的嗎?”
趙循臉色煞白。顏嚴句句戳中要害。
“我給你一炷香時間考慮。”顏嚴起身,“是活著回去收拾殘局,還是死在這里讓蜀地大亂,你自己選。”
成都·蜀王宮
七月初五
趙循被俘的消息傳到成都時,朝野震動。
蜀王趙耀從煉丹房沖出來,嚇得癱倒在地:“我兒……我兒被擒了?”
吳欣強忍淚水,召集吳駿、龐羲、費祎等重臣緊急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