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下邳城
四月廿五
亥時三刻,下邳城籠罩在細密的春雨中。齊王府書房內,趙曜捏著三封密信,手指微微發抖。
第一封是“太史忠寫給南雍蔣奎”的信,約定“五月朔日獻北海城”;第二封是“蔣奎回信”,許諾事成后封太史忠為“鎮東將軍”;第三封則是一份北海軍糧草調撥單,上面蓋著太史忠的將印——而調撥的日期,赫然是三天后。
“證據確鑿……證據確鑿啊!”趙曜將信狠狠摔在案上,臉色鐵青,“寡人待太史家不滿,他們竟敢勾結南雍,欲獻我徐州!”
謀士公孫忌撿起信件,仔細端詳片刻,眉頭微皺:“大王,這信來得蹊蹺。太史忠若真欲叛變,怎會留下如此明顯的把柄?且這調撥單上的印鑒,似乎比往常略淡了些……”
“你是說信是假的?”趙曜瞪眼,“那你說,誰有本事偽造太史忠的筆跡和將印?誰又能在北海軍中安插細作,拿到這調撥單?”
公孫忌語塞。太史忠治軍嚴謹,北海軍如鐵桶一般,外人確實難以滲透。
“寡人決定了。”趙曜霍然起身,“明日便召太史忠來下邳述職,若他來,當場擒殺;若他不來,便是心中有鬼,即刻發兵討伐!”
“大王三思!”公孫忌急道,“北海是徐州北門,太史軍更是抵御幽州的主力。萬一……”
“沒有萬一!”趙曜揮手打斷,“寡人已密令王琰率軍一萬,北上監視北海。只要太史忠敢反,王琰便與霍川的幽州軍前后夾擊,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狠厲:“對了,太史義、太史勇還在下邳吧?把他們‘請’到王府來,好生‘招待’。有這兩個人在手,太史忠投鼠忌器,不敢妄動。”
公孫忌心中暗嘆。這位齊王猜忌多疑,卻又無斷事之明。但身為謀士,他只能躬身:“臣……遵命。”
同一時刻,下邳城南一處民宅內。
太史勇從后門閃身而入,臉上帶著焦急:“二哥,情況不對。剛才我從校場回來,發現府外多了幾撥生面孔,都在盯著咱們。王琰那老小子今天下午突然拔營,說是去北邊‘巡防’,可帶走了整整一萬人!”
太史義正在擦拭佩劍,聞動作一頓:“大哥那邊有消息嗎?”
“早上來過信,說糧道被截的事已經解決,關飛很仗義,把劫到的糧草分了一半給他。但……”太史勇壓低聲音,“大哥在信末寫了四個字:‘小心趙曜’。”
“果然。”太史義將劍緩緩歸鞘,“趙曜這庸主,到底還是信了讒。三弟,你立刻帶五十親衛,從西門出城,連夜回北海。我留在下邳周旋。”
“不行!”太史勇急道,“要走一起走!趙曜既然起了疑心,你留下就是送死!”
“正因為起了疑心,我才必須留下。”太史義冷靜道,“若我們兄弟都走了,趙曜立刻就會認定我們要反,必發兵攻打北海。我留下,他還會猶豫幾日。這幾日時間,足夠大哥加固城防、疏散百姓了。”
他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縫隙望向雨幕中的齊王府:“況且,趙曜若真敢動我,也得掂量掂量。太史家世代忠良,無故誅殺大將,徐州軍心必亂。幽州霍川就在百里之外,他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太史勇還要再勸,忽然院門外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二將軍、三將軍,末將奉齊王之命,請二位過府一敘。”是齊王府侍衛統領的聲音。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
“看來,連今夜都等不及了。”太史義整了整衣甲,對太史勇低聲道,“記住,回北海后告訴大哥:若趙曜真要趕盡殺絕……那就不必再念什么君臣之義了。”
北海·城樓
四月廿六
卯時
太史忠一夜未眠。
子時收到下邳密報:二弟、三弟被軟禁。丑時又有探馬來報:王琰部一萬人已抵達北海以南四十里的傅陽,扎營不動。
“將軍,不能再猶豫了!”副將單膝跪地,“齊王既已動手,咱們若再不決斷,等王琰與幽州霍川合圍,北海就是死地!”
太史忠站在城頭,望著北方地平線上幽州軍的營火,又望向南邊傅陽方向。春雨漸歇,東方露出魚肚白,晨光映著他鐵青的臉。
“百姓疏散得如何?”他問。
“城中三萬百姓,已疏散兩萬,都安置在白石山一帶。剩下的一萬多是老弱,走不動了。”
太史忠沉默良久,忽然道:“開倉放糧。”
“將軍?”
“把府庫里的糧食全拿出來,分給留下百姓。告訴他們,愿意走的,每人發三斗米;愿意留下的,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太史忠轉身,眼中終于露出決絕,“另外,派快馬去新野,告訴趙備將軍:北海……守不住了。請他看在同盟之誼,收留我北海百姓。”
副將虎目含淚:“將軍,那你……”
“我?”太史忠握住腰刀刀柄,“太史家七代將門,沒有棄城而逃的先例。趙曜不仁,我不能不義——這北海城,我會守到最后一刻。但城破之前,總要給百姓,給將士們,謀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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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東南方向,那是下邳:“至于二弟、三弟……若我戰死,趙曜或許會放了他們。若我降了,他們才是真沒活路了。”
晨光徹底撕開夜幕,照在北海城斑駁的墻磚上。城頭將士默默整頓弓弩,搬運滾木礌石。城中響起開倉放糧的鑼聲,百姓們沉默地排隊領米,沒有哭喊,沒有慌亂。
晨光徹底撕開夜幕,照在北海城斑駁的墻磚上。城頭將士默默整頓弓弩,搬運滾木礌石。城中響起開倉放糧的鑼聲,百姓們沉默地排隊領米,沒有哭喊,沒有慌亂。
這座城,已經經歷過太多次攻防了。
壽春·南雍皇宮
四月廿七
陳盛全接到急報時,正在早朝。
“啟稟陛下、大將軍,金陵急報!”傳令官滿身泥濘沖入殿中,“瑯琊王氏私兵三千,于昨夜突襲金陵西營,守將戰死!王景明已控制金陵四門,宣稱……宣稱大將軍囚禁其侄王弘之,要求三日內交人,否則……”
龍椅上的小皇帝趙旻嚇得一哆嗦,看向身旁的陳盛全。
陳盛全面色不變:“否則如何?”
“否則便‘清君側’。”
殿中嘩然。文武百官面面相覷,不少人偷偷看向站在文官首列的王景明——卻發現這位太傅今日并未上朝。
“好一個‘清君側’。”陳盛全冷笑,“王氏百年世家,果然養出了好膽量。傳令:壽春禁軍即刻開赴金陵平亂。另,召蔣奎來見。”
散朝后,陳盛全在偏殿召見心腹將領。
“王景明這一手,倒是比老夫預想的要快。”他負手立于地圖前,“但他犯了個錯——金陵雖富庶,卻無險可守。他以為控制了四門就能據城而反,卻忘了水師在誰手里。”
“大將軍,蔣奎……可靠嗎?”副將低聲問,“他畢竟是降將,且與王氏有舊……”
“正因是降將,才更可靠。”陳盛全淡淡道,“蔣奎知道,王氏瞧不起他這水寇出身。只有跟著我,他才能當水師都督。況且……”他眼中閃過寒光,“我已命人將他的家眷‘請’到壽春‘做客’了。”
正說著,蔣奎匆匆入殿,甲胄未卸:“末將參見大將軍!”
“不必多禮。”陳盛全轉身,“金陵之亂,你怎么看?”
蔣奎抱拳:“末將愿率水師即刻東下,封鎖長江,斷王氏外援。只需十日,金陵糧盡,不攻自破。”
“不夠。”陳盛全搖頭,“王氏在吳郡、會稽皆有莊園,存糧可支數月。我要的是速戰速決——你率水師主力佯攻金陵,吸引王氏注意。老夫已密令廣陵守將周勃,率五千精兵從陸路奔襲,直搗王氏祖宅。只要拿下王景明的家眷,他必投鼠忌器。”
蔣奎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低頭:“末將遵命。”
待蔣奎退下,謀士晏平低聲道:“大將軍,此舉會不會逼得王氏狗急跳墻?他們畢竟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布東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