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博望縣
四月初十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重。博望城低矮的土墻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頭零星的火把像是困倦的眼睛,時明時暗。
甘泰站在三里外的小丘上,身后是八千兵馬。這些士卒大多原屬吳廣德麾下,經歷過金陵潰敗,又隨他在上庸割據,眼神里透著亡命徒的狠戾。
“阮七,都安排妥了?”甘泰頭也不回地問。
綽號“水老鼠”的阮七湊上前,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刀疤在晨曦中顯得猙獰:“大哥放心,東西兩門各埋伏了五百弓手,用的都是浸了油的火箭。南門留了缺口,按您的吩咐,故意讓守軍看出兵力薄弱——等他們從南門潰逃,咱們的騎兵就在白河灘等著。”
甘泰滿意地點頭。博望是南陽東部門戶,守軍只有兩千,且多是老弱。他此番出兵,既要試探荊州軍的反應,也要做出聲勢,好向幽州討要更多錢糧支持。
“記住,破城后,只燒孫氏祠堂和祖墳,不許濫殺平民。”甘泰頓了頓,“搶糧可以,但別太過分。我們不是流寇,要的是地盤。”
阮七咧嘴笑了:“大哥仁義!弟兄們都明白,往后南陽就是咱們的家了,哪能禍害自己人。”
甘泰沒接話。他望著漸漸亮起的天邊,心中盤算的遠不止一個博望縣。幽州許諾的“荊州牧”是虛名,南陽這千里沃土才是實利。若能站穩腳跟,西可圖漢中,東可窺襄陽,北可聯幽州……
“時辰到了。”他抽出腰刀,“傳令,攻城!”
八千兵馬如潮水般涌向博望城。守軍顯然沒料到會遭此突襲,倉促迎戰,箭矢稀稀拉拉。不到半個時辰,東門火起,西門告破,守軍果然如甘泰所料,紛紛從南門潰逃。
甘泰親自率騎兵追擊,在白河灘截住潰兵,陣斬守將。至午時,博望縣易主。
“報——!”斥候飛馬來報,“荊州軍已從襄陽出兵,前鋒三千,由孫建策親率,三日內可抵博望!”
甘泰站在孫氏祠堂前,看著這座三進院落的祠堂。青磚灰瓦,飛檐斗拱,門前一對石獅威武雄壯,足見孫氏在南陽的根基之深。
“大哥,真要燒?”阮七有些猶豫,“孫建策可是荊州悍將,燒了他家祠堂,那就是不死不休了……”
“要的就是不死不休。”甘泰冷笑,“孫氏兄弟不瘋,蕭景琰怎么會調江陵兵回援?江陵兵不回,南雍怎么敢動?”
他揮手:“燒!”
大火沖天而起,百年祠堂在烈焰中崩塌。甘泰又命人掘開孫氏祖墳,將棺槨曝于荒野。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收攏部隊,只留一千人守博望,主力退回白河以東,據險扎營。
“派人給幽州胡先生送信:博望已下,孫氏祠堂已焚,荊州軍必怒而來攻。請幽州依約,速調錢糧軍械支援。”甘泰頓了頓,“再給漢中馬越去信,就說荊州軍北調,請他伺機而動。”
江陵·荊州刺史府
四月十二
“砰!”
孫建策一拳砸在案幾上,硬木桌面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他雙眼赤紅,聲音嘶啞:“甘泰狗賊!我孫氏與你不共戴天!”
廳中諸將噤若寒蟬。孫氏在南陽是百年大族,祖墳被掘,祠堂被焚,這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蕭景琰端坐上首,面色沉靜,但握茶杯的手指節泛白。他緩緩開口:“建策息怒。甘泰此舉,意在激你貿然出兵。博望雖失,但南陽重鎮宛城、新野尚在,未傷根本。當務之急是穩守襄陽,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孫建策霍然轉身,“主公!那是末將祖墳!是孫氏列祖列宗安息之地!若不速發兵奪回博望,末將有何面目見族人?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
“那你想如何?”蕭景琰放下茶杯,“甘泰有兵八千,據白河險要。你帶三千人去,是送死。若調大軍,江陵防務空虛,南雍陳盛全虎視眈眈——你忘了淮南之盟只是權宜之計?”
孫建策咬牙不語。
蕭景琰起身走到地圖前:“甘泰背后是幽州。他敢攻南陽,必是得了幽州授意。幽州想干什么?無非是讓荊州分兵,無暇北顧。等他們收拾完遼東,便可南下徐州,飲馬淮河。”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將:“所以,博望要奪,但不能急。建策,我給你一萬兵,但不是讓你去強攻。你率軍至新野,與趙備合兵——趙備前幾日剛得了朔方資助,正需展現實力。你二人聯手,足以將甘泰擋在白河以東。”
“那祖墳……”
“我派一隊親衛,護送你家眷族人秘密遷墳。”蕭景琰道,“墳冢可以重修,祠堂可以再建。但若因私仇而誤大局,丟了荊州,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孫建策胸膛劇烈起伏,良久,單膝跪地:“末將……遵命。”
待眾將散去,蕭文遠低聲道:“兄長,孫建策心中怨氣未消,恐生變故。”
“我知道。”蕭景琰揉著眉心,“但眼下只能如此。你立刻去辦三件事:第一,加派細作監視南雍動向,尤其注意壽春水師;第二,派人接觸漢中馬越,許以錢糧,讓他牽制朔方;第三……給新野趙備送一份厚禮,就說荊州愿與他永結盟好。”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精彩內容!
蕭文遠一怔:“趙備不過據一城之地,值得如此拉攏?”
“你看輕他了。”蕭景琰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盛開的桃花,“趙備能在新野立足,廣納流民,又得朔方資助,絕非池中之物。他日若荊州有難,或許……他會是一支奇兵。”
長安·林府
長安·林府
四月十五
林鹿正在后院看孩子們練武。
七歲的林朔使一桿小木槍,招式已有模有樣;六歲的林戰揮著木刀,嗷嗷叫著劈砍草人;五歲的林曦在永寧公主指導下,一板一眼地練著基本步法。
鄭媛媛抱著三歲的林玥在一旁觀看,時不時指點幾句。周沁則在廊下縫補衣物,偶爾抬頭,眼中滿是溫柔。
“主公。”典褚粗聲粗氣地走進來,“墨先生和賈先生來了,在前廳等著。”
林鹿點點頭,對孩子們道:“繼續練,爹爹一會兒回來檢查。”說罷往前廳走去。
墨文淵和賈羽神色凝重,面前攤開一份急報。
“主公,遼東戰事有變。”墨文淵沉聲道,“公孫驍詐降,誘韓崢入襄平城,險些中伏。雖然韓崢最后破城而出,斬殺公孫驍長子,但自身也折損了三千精騎。現在遼東軍退守遼隧,依仗渾水之險固守,戰事至少要拖到六月。”
林鹿眼睛一亮:“也就是說,韓崢今年秋天之前,不可能全力南下了?”
“至少不可能兩面開戰。”賈羽陰聲道,“但這也意味著,他會更急切地催促胡文謙在東南制造亂局。剛得到消息,甘泰已破博望,焚孫氏祠堂。荊州孫建策率軍一萬北上,已至新野。”
“新野……”林鹿手指輕叩桌面,“趙備會怎么做?”
墨文淵道:“據暗羽衛探報,趙備已開城迎接孫建策,兩人在新野會盟,約定共抗甘泰。但趙備只愿出兵三千,且要求孫建策不得在新野境內縱兵搶糧。”
“聰明。”林鹿贊許,“既給了荊州面子,又保全了實力。而且約束荊州軍紀,能得民心。”
“還有一事。”賈羽遞上一封密信,“王氏那邊,王景明已經信了王弘之被囚的傳。三天前,王氏在金陵的三處莊園,都以‘修繕’為名調入了私兵。陳盛全也有所察覺,將壽春的禁軍調回了一營。”
林鹿接過密信細看,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火候差不多了。子和,讓你安排的人,可以‘失手’被王氏抓到了。”
“主公的意思是……”
“那個‘曾在囚牢見過王弘之’的世家子弟,該‘不小心’說漏嘴,然后‘倉皇逃往王氏莊園求救’。”林鹿眼中閃過冷光,“王景明抓到這人,一審問,就會‘證實’陳盛全確實囚禁了他侄子。到時候……”
墨文淵接話:“王氏必反。南雍內亂,淮南聯盟不攻自破。”
“不止。”林鹿走到地圖前,“南雍一亂,荊州東線壓力驟減,蕭景琰就可能調兵西進,對付漢中馬越。馬越若感受到壓力,就會更依賴與我們的貿易,也會更急切地想打開蜀道。”
他手指從漢中移到蜀地:“而蜀地那邊,趙循和顏嚴已經劍拔弩張。我得到密報,趙循暗中聯絡了南中的蠻族,許以重利,請他們出兵牽制顏嚴。顏嚴也派人去了羌地,想通過羌人頭領,從我們這里買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