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工匠,造的是蜀王要的華麗器物。”顏嚴撫摸著城垛,“我要的,是能造強弓硬弩、能改良軍械的實戰工匠。這些,羌地有——他們常年與朔方打交道,學了不少東西。”
副將恍然,又問:“那馬匹……”
“馬匹給精銳騎兵,組建一支快速反應部隊。”顏嚴眼中閃過精光,“蜀地多山,騎兵本無用武之地。但若有一支精悍騎軍,可出奇制勝。將來……或許用得上。”
他沒有說“將來”是什么時候,但副將心領神會。
當夜,顏嚴在軍帳中細看陳望的回信。信寫得很含蓄,只談通商,不談政治。但字里行間,透露出一個重要信息:朔方正在關中大規模重建,急需各類物資。
“林鹿……”顏嚴喃喃自語,“你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收集過林鹿的情報:邊軍小卒出身,十年間崛起于西北,不稱王,不稱帝,只默默經營,卻已控河西、定北庭、平隴右、收羌地,如今又入關中。每一步都穩扎穩打,每一戰都謀定后動。
這樣的人,比那些稱王稱帝的野心家更可怕。
“將軍,”親衛入帳稟報,“監軍派人送來一瓶‘神力丹’,說請將軍試用。”
顏嚴看著那瓶猩紅色的藥丸,嗤笑:“告訴監軍,本將體健,無需丹藥。讓他留給神兵吧——畢竟要沖鋒陷陣的是他們。”
待親衛退下,顏嚴將藥丸倒入火盆。刺鼻的硫磺味彌漫開來,還夾雜著一絲……血腥氣?
他眉頭緊皺。魯璋煉這“神力丹”,到底用了什么?
長安·五月初一
星晚終于抵達長安。
與三個月前離開時相比,她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見到林鹿,她顧不上寒暄,直接攤開帶來的圖紙:“主公,長安重建,當分三步。”
她指著第一張圖:“第一步,清淤通渠。長安原有龍首渠、清明渠等八大渠,皆已淤塞。當先疏通這些水渠,一則解決飲水,二則灌溉農田,三則防洪排澇。此事需五千勞力,三個月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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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圖:“第二步,重筑城墻。現有城墻多處坍塌,需全面重修。但我建議——不按原樣修復,而是縮小范圍。長安鼎盛時周回七十里,如今人口不足三萬,守七十里城墻是浪費。可縮至三十里,墻加厚加高,設甕城、馬面、敵臺,務求堅固。”
第三張圖:“第三步,重建坊市。廢除原有的一百零八坊,改設三十六坊。坊墻不必過高,但要整齊劃一,留出防火道。坊內設水井、公廁、垃圾堆放點,避免疫病。”
林鹿仔細看完,問:“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時間?多少糧餉?”
星晚早有計算:“若全力投入,需勞力兩萬,工匠三千,時間三年,糧餉……至少百萬石。”
星晚早有計算:“若全力投入,需勞力兩萬,工匠三千,時間三年,糧餉……至少百萬石。”
堂內響起抽氣聲。百萬石糧食,相當于朔方如今一年的總產量。
林鹿卻問:“若分十年呢?”
“分十年的話,每年只需十萬石,勞力也可分批投入。”星晚道,“但效果會打折扣,而且……關中百姓等不起十年。”
“那就折中。”林鹿拍板,“五年,每年二十萬石糧食。勞力先從關中招募,以工代賑。工匠不夠,從涼州、河西調。至于糧食……”
他看向墨文淵:“告訴陳望,與顏嚴的交易要擴大。我們要的不僅是鹽鐵,還有糧食。蜀地去年豐收,存糧必多。可以用馬匹換,可以用羌地的毛皮藥材換,甚至……可以用關中的田契換。”
“田契?”
“對。”林鹿眼中閃過決斷,“告訴蜀地商人:凡運糧來關中者,可按市價兌換‘關中墾荒權’——一石糧換一畝荒地的五年墾殖權,墾熟后歸其所有,十年不征賦稅。”
墨文淵大驚:“主公,這可是……這可是賣地啊!”
“荒地而已,荒著也是荒著。”林鹿平靜道,“若能換來糧食,救活百姓,開墾成良田,有何不可?何況,五年墾殖權,不是所有權。五年后,地還是官府的,只是免賦十年作為補償。”
這是大膽的創舉。但亂世之中,常規手段已無法破局。
“另外,”林鹿補充,“傳檄天下:凡愿來關中墾荒者,無論籍貫出身,每人授田三十畝,免賦五年。攜家帶口者,另給宅基地。有手藝者,按技授職。”
他要的不僅是糧食,更是人口。關中要重建,需要大量人力。而如今亂世,流民遍野,只要給出足夠誘惑,不愁沒人來。
“主公,”星晚遲疑,“如此大開方便之門,恐良莠不齊……”
“亂世用人,不能求全責備。”林鹿道,“先讓人活下來,再談教化。至于其中有奸細、有匪類……那是官府該管的事。我們不能因噎廢食。”
命令迅速發出。五月初五,第一張《招民墾荒令》貼滿長安城大街小巷,同時由快馬發往周邊州縣,甚至傳出關中。
內容很簡單:來關中,給地,給糧,給活路。
米倉道·五月初七
郭銳的三千人已在北口埋伏了十天。
這十天里,他們與蜀軍發生了七次小規模接觸,每次都是打一下就撤,從不戀戰。蜀軍的反應也很奇怪——追得不緊不慢,仿佛在配合演戲。
“將軍,”斥候回報,“蜀軍主力仍在南口按兵不動,只有監軍魯璋的三千‘神兵’在向前推進。看動向,似要在月圓之夜發動總攻。”
郭銳冷笑:“神兵?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神兵。”
他傳令全軍:“明日月圓,魯璋必來攻。咱們陪他好好玩玩——記住,只殺穿紅袍的(魯璋的神兵穿紅袍),對穿黑甲的(顏嚴本部)放水。打半個時辰就撤,撤的時候……‘不小心’掉些糧袋、兵器。”
副將不解:“為何要送他們東西?”
“讓蜀軍內訌。”郭銳道,“你想想,顏嚴的本部餓著肚子,看著魯璋的神兵撿到糧食兵器,會怎么想?魯璋的神兵拿到好處,又會怎么囂張?這戲,才有看頭。”
當夜,月圓如盤。
魯璋的三千“神兵”果然來了。他們服了“神力丹”,雙眼赤紅,嗷嗷叫著沖鋒,確實悍不畏死。但郭銳的隴右老兵根本不硬拼,只以弓弩遠程射擊,專挑紅袍打。
戰斗持續兩刻鐘,“神兵”倒了二百多人,郭銳部只傷了幾十人。按計劃,郭銳下令撤退,果然“遺落”了幾十袋糧食、百余件兵器。
紅袍神兵一擁而上搶奪,后方的黑甲蜀軍看得眼紅。有幾個膽大的上前爭搶,被神兵揮刀砍倒——這下捅了馬蜂窩。
等魯璋聞訊趕來彈壓時,兩軍已械斗死傷數十人。更糟的是,搶到糧食的神兵當夜就煮粥吃喝,而餓肚子的黑甲軍只能干看著。
消息傳回顏嚴大營,這位鎮南將軍只是淡淡一句:“知道了。傳令全軍,加強戒備,防止馬越夜襲。”
至于魯璋的告狀,他根本懶得理會。
帳中,顏嚴攤開從陳望那里得到的第一批交易清單:三百匹羌地戰馬已到手,雖不是最上等的,但比蜀地馬強得多。而他要付出的,只是巴郡官倉里堆積如山的陳年食鹽和生鐵。
“林鹿啊林鹿,”顏嚴撫摸著清單,喃喃自語,“你這份人情,我記下了。將來若有機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野心的光芒。
亂世之中,誰不想更進一步?
只是有的人急不可耐,如魯璋;有的人隱忍等待,如他顏嚴;還有的人……步步為營,如那個遠在長安的林鹿。
而這場大戲,才剛剛拉開第二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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