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銳整理思緒,沉聲道:“其一,情報失誤。蜀軍主力并未全在金牛關,顏嚴部至少五千人早已在米倉道設伏。其二,輕視地利。米倉道天險,我軍孤軍深入,補給困難,本就犯了兵家大忌。其三……”他看了眼符雄,“沿途羌寨反復,我軍未能有效控制。”
符雄臉色漲紅,想要辯解,被馬越抬手制止。
“不怪符雄。”馬越平靜道,“蜀王給的錢,比我們多。亂世之中,忠義本就可笑。要怪,就怪我們還不夠強,給的不夠多。”
他頓了頓,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做三件事。”
“第一,整軍。漢中現有兵員一萬二,我要在三個月內練成兩萬精兵。練兵之法,按朔方講武堂的章程來——隴右那套過時了。”
“第二,積糧。開墾所有荒地,重修水利,今年夏收我要看到二十萬石糧食。不夠,就去羌地買,去西戎換。”
“第三,”馬越眼中閃過寒光,“摸清蜀地虛實。顏嚴這個人,我要知道他的一切——出身、履歷、喜好、弱點。還有蜀王,還有蜀地其他將領……我要一份完整的蜀國軍政圖。”
郭銳記下,又問:“將軍,我們還圖蜀么?”
“圖,當然圖。”馬越冷笑,“但下次,不會是三千人偷襲。我要的是……十萬大軍,堂堂正正南下,一戰定巴蜀!”
他起身,走到堂前懸掛的蜀地輿圖前,手指點在“巴郡”二字上。
“顏嚴,我記住你了。下次再見,我會讓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隴右鐵騎。”
成都·蜀王府
四月初十,顏嚴的捷報送達。
蜀王趙耀正在園中與魯璋論道——準確說,是魯璋在講“金丹大道”,趙耀在打瞌睡。接到捷報,他精神一振。
“好!好!顏卿果然是我蜀國柱石!”趙耀喜形于色,“傳旨:封顏嚴為鎮南將軍,加兵部尚書銜,賜金千兩,帛五百匹!”
魯璋捻須微笑:“大王洪福,天佑蜀國。不過……”他話鋒一轉,“那馬越雖敗,必不甘心。貧道夜觀天象,見漢中方向煞氣凝聚,恐有刀兵再起啊。”
趙耀笑容一僵:“天師之意是……”
“當趁勝追擊,一舉拿下漢中。”魯璋眼中閃過異光,“漢中乃蜀之門戶,門戶不固,寢食難安。今馬越新敗,士氣低落,正是用兵之時。”
趙耀遲疑:“可顏卿捷報中說,窮寇莫追……”
“顏將軍是武人,只知兵事,不知天道。”魯璋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貧道昨日卜得一卦,卦象顯示:大王若取漢中,可得天授,將來……九五可期。”
趙耀心臟狂跳。九五,那是帝王之位!他雖然偏安一隅自稱蜀王,但從未敢想更進一步……
“可……可兵馬錢糧……”
“大王不必擔憂。”魯璋笑道,“貧道可煉‘神力丹’,服之者力大無窮,悍不畏死。再輔以符水護體,刀槍不入。有此神兵,何愁漢中不下?”
趙耀被說動了:“那天師需要什么?”
趙耀被說動了:“那天師需要什么?”
“童男童女各四十九人,取其先天元氣;黃金萬兩,購置煉丹藥材;另需精壯士卒三千,作為‘神兵’候選。”魯璋頓了頓,“還有……兵權。煉丹布陣,需統一指揮。”
趙耀猶豫了。給錢給人可以,但兵權……他看向身旁的謀士。
謀士會意,低聲道:“大王,可命顏將軍為主帥,魯天師為監軍。如此,兵權在顏將軍手中,天師只負責煉丹布陣,兩全其美。”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
“好!就這么辦!”趙耀拍案,“傳旨顏嚴:整備兵馬,擇日北伐漢中!魯天師為監軍,隨軍參贊機務!”
旨意發出時,顏嚴正在巴郡整軍。
接到旨意,他臉色鐵青。
“大王糊涂!”他摔了茶盞,“新勝不固本,反而勞師遠征?還要帶那個妖道監軍?”
副將勸道:“將軍息怒。既是王命,不可違抗……”
“我知道。”顏冷靜下來,眼中閃過寒光,“但仗怎么打,是我說了算。傳令:全軍整備,但……慢點整備。糧草要‘籌措’,軍械要‘修葺’,士卒要‘操練’——總之,拖上三個月。”
“那魯天師那邊……”
“給他單獨扎營,他要童男童女,給他從死囚里找;他要黃金,給他些鍍金的銅錠;他要三千士卒,給他些老弱病殘。”顏嚴冷笑,“我倒要看看,這妖道能煉出什么‘神兵’來。”
他走到窗邊,望向北方。
“馬越啊馬越,你最好快點恢復元氣。不然……我這出戲,就唱不下去了。”
長安·四月十五
春耕已近尾聲。
長安城外新墾的三千畝荒地全部種上了麥子,綠油油的幼苗在春風中搖曳。城內廢墟清理了七成,八千幸存者住進了臨時搭建的棚屋,雖然簡陋,但至少遮風擋雨。
林鹿正在安撫使司處理文書,墨文淵匆匆而入。
“主公,蜀地密報。”
兩份情報,一份關于馬越兵敗,一份關于蜀王欲伐漢中。
林鹿看完,沉吟良久。
“顏嚴……”他念叨這個名字,“蜀地竟有這等人物。”
“此人不簡單。”墨文淵道,“大勝而不驕,懂得養寇自重。更妙的是,他明顯與魯璋、乃至蜀王不和。若善加利用……”
“現在還不是時候。”林鹿搖頭,“關中未穩,我們不能同時應對多方。不過……可以埋個伏筆。”
他提筆寫了兩封信。
第一封給陳望:“羌地既定,可暗中與巴郡顏嚴接觸。不必談聯盟,只通商路——用羌地馬匹,換巴蜀鹽鐵。先建立聯系,將來或有大用。”
第二封給涼州的蘇七娘:“派得力人手入蜀,重點查清顏嚴背景、與蜀王矛盾、以及……他是否有取而代之的野心。”
信使出發后,林鹿走到院中。四月春光正好,長安城第一次有了炊煙裊裊的景象。
“主公,”杜衡來報,“韋玄成老先生求見,說是在清理舊宅時,發現了一批前朝藏書,想獻給安撫使司。”
“快請。”
韋玄成帶來的是三百多卷書,有經史子集,也有農書醫典。最珍貴的是一套《長安水經注》,詳細記載了長安及周邊水系脈絡。
“好東西。”林鹿撫摸著書卷,“有了這個,重修長安水利就有依據了。杜衡,設‘崇文館’,將這些書整理修復,招募學子抄錄傳播。告訴關中百姓:朔方不僅要讓他們吃飽飯,還要讓他們的子弟讀上書。”
韋玄成老淚縱橫:“將軍……真乃關中再生父母!”
送走韋玄成,林鹿獨坐院中,翻看那套《水經注》。書中記載,長安鼎盛時有“八水繞長安,七十二渠灌沃野”的盛景,而如今,八水或改道或淤塞,七十二渠盡廢。
“文淵,”他忽然道,“你說,我們要用多少年,才能讓長安重現書中景象?”
墨文淵想了想:“若太平無事,十年可復舊觀。但如今亂世……”
“那就二十年,三十年。”林鹿合上書,“一代人做不完,就兩代人。總之,這片土地,不能再爛下去了。”
他望向南方,目光仿佛越過秦嶺,看到漢中,看到巴蜀,看到更遠的江東。
天下很大,路很長。
但至少,長安的第一犁已經落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沿著這道犁溝,一直耕下去,直到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重新長出希望。
喜歡鹿踏雍塵請大家收藏:()鹿踏雍塵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