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米倉道南段
三月廿七,雨。
馬越的三千精兵已在米倉道中跋涉十日,人困馬乏。更糟的是,糧食將盡——沿途寨子要么閉門不納,要么坐地起價,鹽茶布匹早已換完,如今只能靠打獵采摘勉強維持。
“大哥,不對勁。”郭銳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指著前方山谷,“太安靜了。連鳥叫都沒有。”
馬越勒馬觀察。這里是米倉道最險要的“鬼見愁”,兩側峭壁如削,中間一條羊腸小道,僅容一馬通過。按說這種地形最易設伏,但斥候回報說前方無人。
“符雄,你確定蜀軍主力都在金牛關?”馬越問。
符雄點頭:“抓的那個都尉是這么說的。而且咱們這一路,確實只遇到些小股守軍……”
話音未落,前方突然傳來悶雷般的響聲。
不是雷,是滾石。
無數磨盤大的石塊從兩側崖頂滾落,砸在狹窄的山道上,瞬間封死了前路。緊接著,箭雨如蝗,從崖頂傾瀉而下。
“中伏!后退!”馬越厲喝。
但后退的路也被堵死了——后方山道不知何時已被巨木亂石截斷。三千人被堵在不到一里長的險道中,成了活靶子。
“舉盾!找掩體!”
訓練有素的隴右老兵迅速反應,但傷亡仍在瞬間發生。三十多人被滾石砸成肉泥,近百人中箭倒地,慘叫聲在山谷中回蕩。
馬越被親衛撲倒,滾到一塊突出的崖壁下。他抬頭望去,崖頂隱約可見旗幟——不是蜀軍常見的赤旗,而是黑底白字的“顏”字旗。
“顏?”馬越腦中飛快搜索,“蜀地有姓顏的大將么?”
郭銳臉色蒼白:“巴郡顏氏……末將聽說過。這一代出了個顏嚴,據說熟讀兵書,善守險要。但他不是應該在巴東防荊州么?怎么會在這里?”
答案很快揭曉。
崖頂傳來洪亮的聲音,用的是帶著巴蜀口音的官話:“漢中馬越,聽著!某乃巴郡太守顏嚴!爾等犯我疆界,已入死地!若棄械投降,可免一死!”
馬越咬牙,高喊回應:“顏將軍!某此來非為侵蜀,實為追討妖道魯璋!此人蠱惑蜀王,禍亂巴蜀,某愿與將軍合力擒之!”
崖上沉默片刻,傳來冷笑:“魯天師乃大王座上賓,何來妖道之說?馬越,你休要詭辯!某數三聲,不降則死!一!”
箭雨稍停。
“二!”
馬越腦中急轉。硬沖是死路一條,投降更是死路——蜀王趙耀或許昏庸,但絕不會放過他這個“入侵者”。唯一生機……
“三!”
“且慢!”馬越突然喊道,“顏將軍!某愿退兵!并奉上黃金千兩,作為賠禮!只求將軍網開一面,容某部退回漢中!”
崖上又沉默。顯然,顏嚴在權衡。
郭銳低聲道:“將軍,他若答應,必是緩兵之計。等我們退出險道,他再追殺……”
“我知道。”馬越眼中閃過狠色,“所以我們要快。符雄!”
符雄湊近。
“你帶羌人弟兄,從側面攀巖上去——不是攻擊,是制造混亂。待崖上亂起,我們全力后撤,沖破路障。”
符雄看著濕滑的崖壁,咬牙點頭。
半刻鐘后,崖頂突然傳來廝殺聲。符雄的三百羌人如猿猴般攀上崖頂,雖然傷亡慘重,但確實攪亂了蜀軍陣腳。
“沖!”馬越翻身上馬,率軍向后突圍。
后方的路障是巨木亂石堆成,倉促間難以完全清除。馬越命士卒以繩索拖拽,以刀斧劈砍,用了一個時辰才勉強清出通道。這期間,崖頂箭雨不斷,又有百余士卒倒下。
沖出鬼見愁時,三千精兵已不足兩千。
但噩夢還沒結束。
退出十里,前方又現伏兵——這次是真正的蜀軍主力,約五千人,陣型嚴整,為首的將領四十余歲,面如重棗,正是顏嚴。
“馬將軍,”顏嚴策馬上前,神色平靜,“某在此恭候多時了。”
馬越這才明白,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對方算計中。那個被俘的都尉是誘餌,沿途寨子的刁難是逼迫,鬼見愁的埋伏是削弱,而現在,才是真正的決戰。
“顏將軍好算計。”馬越慘笑,“某認栽。但想取某性命,也要看看你的牙口夠不夠硬!”
他拔刀,厲喝:“隴右兒郎!隨我殺出一條血路!”
困獸之斗,最為慘烈。
馬越部雖是疲兵,但多是百戰余生的老卒,絕境中爆發出驚人戰力。而顏嚴的蜀軍雖以逸待勞,但久疏戰陣,反被這股亡命之氣壓制。
戰斗持續半個時辰。馬越身先士卒,連斬蜀軍七名將校,終于撕開一道缺口。
“走!”他率殘部突圍。
“走!”他率殘部突圍。
顏嚴沒有窮追。他勒馬目送馬越遠去,副將不解:“將軍,為何不追?”
“窮寇莫追。”顏嚴淡淡道,“何況……讓他們回漢中,比死在這里更有用。”
“將軍何意?”
顏嚴望著北方,眼中閃過一絲深邃:“馬越是梟雄,此番敗退,必不甘心。他會整軍再戰,目標仍是蜀地。而蜀王……”他頓了頓,“需要這樣一個外敵,來警醒朝堂,整飭武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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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恍然,又問:“那魯天師……”
“妖道而已。”顏嚴冷哼,“待某收拾了漢中這個外患,再清君側不遲。”
他調轉馬頭:“傳令,收兵回巴郡。另,飛馬報捷成都——就說我軍大破漢中馬越,斬首八百,余者潰逃。”
“那實際斬獲……”
“三百。”顏嚴面不改色,“但報捷,就要報得漂亮。讓朝堂那些只會吟詩作賦的相公們知道,守土安疆,靠的是刀槍,不是符水。”
漢中·四月初
殘兵退回漢中時,只剩一千二百余人,且大半帶傷。
烏紇在南鄭城外接到馬越,見兄長渾身浴血,左臂還插著半截斷箭,當場就哭了:“大哥!你這是……”
“死不了。”馬越臉色蒼白,聲音卻依然硬氣,“扶我進城,召集眾將。”
一個時辰后,南鄭節堂。
馬越草草包扎了傷口,坐在主位,下方是郭銳、烏紇、符雄,以及漢中本地的幾名降將。氣氛凝重如鐵。
“此戰之敗,罪在我。”馬越開口第一句就讓眾人愣住,“我輕敵冒進,低估蜀地,更低估了顏嚴。折損一千八百弟兄,該罰。”
他起身,單膝跪地:“請軍法!”
眾將慌忙跪倒:“將軍不可!”
郭銳急道:“將軍,勝敗乃兵家常事!何況此戰非戰之罪,是那顏嚴狡詐……”
“敗就是敗,找什么借口!”馬越喝道,“我馬越不是輸不起的人!”
他起身,重新落座:“但敗了,就要知道怎么敗的。郭銳,你來說——此戰我們犯了哪些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