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正月初六
東進行營的誓師典禮在城西大校場舉行。三萬將士列成方陣,玄甲在初春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不同于三個月前的松散,此刻軍陣肅殺,人人眼中都有一種餓狼般的精光——那是三個月嚴酷操練、半饑半飽磨礪出來的眼神。
林鹿一身黑甲,未戴頭盔,登上三丈高的點將臺。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緩緩掃視全場。目光所及之處,將士們挺直脊梁。
“三個月前,”林鹿開口,聲音不高,卻因全場寂靜而清晰傳遍,“我站在這里,問你們為何而戰。今日,我不問了。”
他頓了頓,從親衛手中接過一捧東西——是幾根干枯的草根,混雜著些許觀音土。
“這是三天前,暗羽衛從關中送回來的。”林鹿舉起那捧東西,“長安的百姓,現在就吃這個。草根挖完了,就吃土。土吃多了,腹脹如鼓,最后活活脹死——因為餓。”
校場上響起壓抑的吸氣聲。這些士卒多出身貧寒,挨過餓,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你們可能會問:關中百姓餓死,關我們朔方何事?”林鹿將那捧東西狠狠摔在地上,“那我告訴你們——關我們的事大了!”
他走到臺前,聲音陡然提高:“因為關中沃野千里,本該是天下糧倉!因為長安宮闕萬間,本該是文明所在!因為那里的百姓,本該安居樂業,而不是易子而食!”
“如今那里成了什么樣子?十三股勢力互相廝殺,只為搶一口糧!世家大族緊閉塢堡,坐視百姓餓死!而那些所謂的宗王、節度使,想的不是救人,而是怎么趁亂多占一塊地,多撈一點錢!”
林鹿拔出腰間佩劍,劍指東方:“所以今日,我們東進!不是去搶糧,是去送糧!不是去占地,是去救人!不是去殺戮,是去——開太平!”
“我知道,這一路會很難。關中春荒,我們可能也會挨餓。沿途有山匪流寇,我們會流血。到了長安,還要面對那些占山為王的軍頭,我們會死人。”
“但我更知道——如果我們不去,關中就會繼續爛下去,死更多的人!如果我們不去,那些草根、觀音土,明年、后年,還會被人挖出來吃!如果我們不去,這片曾經照耀天下的土地,就會徹底變成地獄!”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所以,我林鹿今日在此立誓:此番東進,軍紀嚴明,秋毫無犯!凡取百姓一粟者,斬!凡傷無辜一人者,斬!凡欺凌婦孺者,斬!三斬之令,天地共鑒!”
“嘩——”三萬將士齊刷刷單膝跪地。
林鹿劍鋒轉向東方的天空:“出發!”
關中·渭水畔
就在朔方誓師的同一日,關中渭水北岸,兩支殘軍正在廝殺。
一方是“渭北軍”首領張橫,原涇原軍牙將,麾下三千人,占了華陰、潼關;另一方是“灞橋營”頭目王麻子,本是長安市井屠夫,亂世中聚眾八百,占了灞橋一帶的廢棄糧倉。
兩軍廝殺的起因很簡單:王麻子的人挖到了前朝官倉遺址,起出三千石霉米。張橫得知,率軍來搶。
戰斗從清晨打到午后。王麻子的人雖少,但據守糧倉廢墟,以墻垣為壘,死戰不退。張橫三次沖鋒,折損了四百多人,仍未攻破。
“大哥,不能再打了!”副將勸道,“再打下去,就算搶到糧食,也不夠補傷亡的……”
張橫眼中血絲密布:“你懂什么?這三千石霉米,用水淘淘還能吃!沒了這些米,咱們撐不到夏收!傳令,再沖一次!這次我親自上!”
就在此時,東面突然煙塵大作。
一隊騎兵如旋風般卷來,約五百騎,皆披玄甲,打“朔”字旗。為首將領四十許歲,面如重棗,正是東進行營副統領慕容翰的先遣隊。
“住手!”慕容翰勒馬大喝,“朔方林鹿將軍麾下東進行營在此!放下兵器,免死!”
張橫和王麻子都愣住了。朔方?那個西北的朔方?他們怎么到關中來了?
慕容翰不給他們思考時間,馬鞭一指:“我軍奉林將軍之命,入關中平亂安民。凡愿歸順者,編入行伍,按功授田;凡頑抗者,格殺勿論!”
話音剛落,五百鐵騎分成兩股,左右包抄,竟是要將兩支殘軍同時包圍。
張橫臉色數變。他是行伍出身,看得出這五百騎兵訓練有素,裝備精良,遠非自己這群烏合之眾能敵。而且……朔方軍居然有馬,有甲,甚至馬匹都膘肥體壯——這說明他們糧草充足!
“末將張橫,愿降!”張橫果斷丟下兵器,單膝跪地。
王麻子見狀,也連忙丟刀:“小的王麻子,也愿降!小的還……還知道幾處前朝官倉的位置!”
慕容翰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主公說得對,關中這些殘軍,餓瘋了,也打怕了。只要展示足夠的武力,再給一線生機,他們就會投降。
“很好。”他下馬,“張橫,你部還有多少人?”
“連傷兵……兩千六百。”
“連傷兵……兩千六百。”
“王麻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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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不,四百八十。”
慕容翰點頭:“張橫部編為‘渭北營’,王麻子部編為‘灞橋營’,仍由你二人統領,但需打散重編,每營插入一百朔方老兵為骨干。糧草由我軍統一調配——從今日起,不許再搶百姓一口糧!”
兩人連聲稱是。
當夜,慕容翰在臨時營地召見二人,攤開關中輿圖:“關中現在還有哪些勢力?各自情況如何?”
張橫畢竟曾是正規軍官,對局勢較為了解:“除了我們,還有十一股。最大的三股:一是‘藍田軍’趙破虜,約五千人,占藍田、商洛,此人原是神策軍都尉,善守;二是‘咸陽軍’李黑虎,約四千人,占咸陽、興平,此人是馬賊出身,兇悍狡詐;三是‘武功軍’周大眼,約三千人,占武功、扶風,此人……”
他頓了頓:“此人最麻煩。他本是關中農戶,亂世中聚眾自保,不搶百姓,專搶世家塢堡,在民間頗有聲望。而且他占的武功、扶風一帶,是關中糧倉,存糧最多。”
慕容翰記下:“長安城內呢?”
“長安……”張橫苦笑,“早沒人了。十三股勢力都在城外搶地盤,城內只剩些走不動的老弱病殘,還有……吃人的瘋子。”
王麻子補充:“小的上月去過一次,城里……跟鬼域似的。好些大宅子都空了,尸體堆在街上沒人收。護城河里漂的全是死人……”
慕容翰沉默片刻,又問:“世家呢?韋氏、杜氏、裴氏這些關中豪族,何在?”
“都縮在塢堡里。”張橫道,“他們存糧多,堡墻高,一般流寇攻不破。但去年大旱,今年春荒,他們的存糧恐怕也見底了。前些日子聽說,韋氏的塢堡被李黑虎圍了,正談判呢——要糧還是要命。”
慕容翰眼中精光一閃。世家,這是關中重建的關鍵。若能爭取到他們的支持……
“傳令。”他做出決斷,“明日,張橫率渭北營為先鋒,直取華陰、潼關,打通東進通道。王麻子率灞橋營,隨我南下藍田——我要會會這個趙破虜。”
“將軍,”張橫遲疑,“趙破虜善守,藍田又有峣關之險,強攻恐傷亡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