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都督府
八月的涼州已有了些許秋意。都督府前的廣場上,新立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木榜,朱漆匾額上“朔方招賢令”五個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輝。木榜前人頭攢動,操著各地口音的士人、武夫、工匠、甚至行商,都在仰頭細看榜文。
榜文是林鹿親擬的:
“……方今四海板蕩,生民倒懸。朔方雖僻處西陲,然志在匡扶,愿與天下賢才共圖安靖。今特開招賢之途,凡有一技之長者,不論出身貴賤、籍貫南北、過往榮辱,皆可應試。文能安邦、武能定國、工可利民、商可通財——但有所長,必不相負。合格者量才授官,優異者直入府堂。此令。”
榜下,一名青衫文士正低聲為同伴講解:“看見沒?‘不論過往榮辱’——這就是說,哪怕你是北庭降官、隴右舊吏,甚至在中原得罪過什么人,只要來投,朔方都收。”
“可是真能一視同仁?”同伴懷疑。
“你不知么?”青衫文士壓低聲音,“前些日子,原北庭長史赫連昌、隴右金城司馬裴慶,都已在涼州任職了。赫連昌現管北庭屯田,裴慶在杜長史手下整理隴右戶籍——都是實權職位!”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
此時,都督府內堂,林鹿正在聽取杜衡關于招賢進展的匯報。
“自七月中發榜至今,各地來投者已逾千人。”杜衡手持名冊,一板一眼地稟報,“其中,北庭、隴右籍約占四成,河西本地三成,中原流亡士人二成,余者為江南、蜀地乃至西域而來。”
“可造之材多少?”
“經初步甄別,文武兩道可堪一用者約三百人。文才方面,有三人頗為突出:一是原北庭儒生崔浩,精通經史,尤擅律法;二是隴右張掖人王衍,算術超群,曾為慕容岳管理軍械糧草;三是中原流亡士子謝琰,出身陳郡謝氏旁支,通曉政務,文筆錦繡。”
林鹿點頭:“此三人,崔浩可入律曹,王衍進戶曹,謝琰……先跟在杜長史身邊歷練。”
“武略方面,”杜衡繼續道,“有五人表現優異。北庭降將慕容翰,善騎射,熟悉草原戰法;隴右勇士李虎,力能扛鼎,曾在黑風峪與我軍交戰,被俘后心服歸順;還有三人是游俠出身,一名展鵬,擅偵察潛伏;一名韓猛,擅山地奔襲;一名沈拓,擅守城筑壘。”
“慕容翰調入胡煊麾下,授校尉。李虎進講武堂,先學三個月。展鵬、韓猛、沈拓……交給陳望,他正需各種人才經略羌地。”
林鹿頓了頓,又問:“可有精通水利、匠作、醫道等實務之才?”
杜衡翻動名冊:“有。關中匠人魯大,擅造水車、翻車;隴右鐵匠宇文烈,能鍛百煉鋼;西域胡醫阿羅渾,精通外科與解毒;還有一位女醫師秦娘子,原是洛陽醫官之女,擅婦科兒科……”
“好!”林鹿眼中閃過喜色,“魯大進工曹,歸星晚調用。宇文烈入軍械監。阿羅渾、秦娘子,設‘朔方醫官學’,讓他們教授生徒——軍中急需醫官,此事要快。”
一條條任命迅速敲定。林鹿深知,要消化北庭、隴右這樣廣袤的新地,光靠朔方舊部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大膽起用本地人才,讓他們看到上升通道,才能真正收服人心。
“講武堂分院之事如何?”林鹿轉向墨文淵。
墨文淵拱手:“北庭分院已在庭州設立,胡煊兼任山長,首批學員二百人,半數為北庭降將子弟,半數為朔方軍中選拔的寒門子弟。隴右分院選址金城,待陳望將軍平定羌地后即可開辦。兩處分院皆按主公所定章程:三月基礎操練,三月兵法韜略,三月實兵操演,最后三月……忠義教化。”
最后四字說得意味深長。講武堂不僅要教打仗,更要教為誰打仗。那些北庭、隴右的年輕將領子弟,在講武堂學成后,對朔方的認同感將大大增強。
“長安方面呢?”林鹿問及最關心的事。
賈羽陰冷的聲音響起:“暗羽衛已派三組人潛入關中。一組扮作流民,在長安廢墟中建立據點,目前控制了兩處水井、三處地窖,可藏兵五十。二組扮作行商,聯絡上了關中韋氏、杜氏幾家殘存的世家,他們態度……謹慎觀望,但愿意接觸。三組正在摸清關中殘存武裝的分布——目前長安周邊有大小十三股勢力,大的如‘渭北軍’約三千人,小的如‘灞橋營’僅百余,彼此攻伐,互不統屬。”
林鹿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關中:“高毅在洛陽經營得如何?”
“已站穩腳跟。”賈羽道,“高將軍以‘修繕皇陵’之名,招募流民三千,開墾荒地千頃,暗中訓練精兵五百。洛陽廢墟已成他的地盤,周邊勢力尚未察覺。”
“好。”林鹿的目光在長安與洛陽之間逡巡,“告訴高毅,繼續低調經營。待到明年春耕之后,我要關中西部——鳳翔、岐山一線,盡入我手。屆時,長安便成孤城。”
“主公,”韓偃忽然開口,“關中殘破至此,即便取得,重建恐需十年之功。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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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殘破,才要取。”林鹿轉身,目光灼灼,“關中凋敝,人心思定。此時入關中,施仁政,救生民,便是雪中送炭,人心易得。若待它日他人經營有成再去取,便是虎口奪食,事倍功半。”
他頓了頓:“何況,關中沃土底蘊猶在。只要水利恢復,三年可復耕,五年可盈倉。屆時,我朔方坐擁河西、隴右、關中,西通西域,北控草原,東出中原——大勢成矣。”
廳中諸人皆凜然。主公的眼光,已看到五年之后。
荊州·長沙
與西北的沉穩布局不同,長江南岸的長沙城正籠罩在緊張的氣氛中。自吳廣德將汰除的潰兵驅往周邊,荊州北部便匪患驟起。這些潰兵本是無紀律的暴徒,三五成群,燒殺搶掠,短短兩月間竟聚成數股數百人的匪幫,威脅到長沙王趙岫的統治。
長沙王府內,趙岫正焦躁地踱步。這位宗室親王年過四旬,面貌儒雅,但眉眼間盡是憂色。
“吳賊欺人太甚!”他將一份急報摔在案上,“竟將潰兵驅至我境,禍我子民!諸位,可有良策?”
下首,南梁蕭氏家主蕭景琰捻須道:“大王,匪患雖惡,亦是機遇。可借此機會,整軍經武,選拔人才。”
“如何選?”
“發‘剿匪令’。”蕭景琰眼中精光一閃,“令各州縣征集鄉勇,自組義軍剿匪。凡斬匪首者賞,奪回財物者分,俘獲匪眾者編入軍中。如此,一可清匪患,二可練新兵,三可……發現民間豪杰。”
趙岫沉吟片刻,點頭應允。
剿匪令一出,荊州震動。各州縣鄉紳紛紛出資募勇,民間習武之人踴躍報名。而在這股剿匪浪潮中,最耀眼的莫過于江陵孫氏兄弟。
孫氏是江陵大族,世代經商,富甲一方。這一代出了兩個異類——長孫孫建策,次孫孫建權,皆不好經商務農,專好舞槍弄棒,自幼拜武師學藝,又熟讀兵書。匪患起時,兄弟二人散盡家財,招募鄉勇五百,自備刀槍馬匹,主動請纓剿匪。
八月十二,孫氏兄弟首戰告捷。他們在監利縣北設伏,以五十騎誘敵,主力埋伏蘆葦蕩中,全殲“過江龍”匪幫二百余人,俘匪首。此戰,孫建策沖鋒在前,手刃七匪;孫建權指揮若定,陣型分合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