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洪亮,傳遍半條街。很快,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
魯璋在府內聽得真切,臉色陰沉。這一手以退為進,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若拒之門外,便是見死不救,壞了“仁德”之名;若放入府中,便是承認了這支軍隊的正當性。
“讓他進來。”魯璋最終道,“但只準他一人。”
府門打開,馬越獨自走入。穿過三道儀門,來到正殿。魯璋高坐法臺,左右立著八名持劍道士,氣氛肅殺。
“馬將軍遠道而來,辛苦了。”魯璋先開口,語氣平淡,“然漢中地小民貧,恐難供養大軍。將軍既有王命在身,當速速南下才是。”
馬越躬身:“不敢勞煩天師供養。我軍只需暫借城外荒地駐扎,自行墾種,自給自足。待傷員痊愈,自當離去。”他抬起頭,直視魯璋,“另,越聞天師以符水救人,軍中多有傷患,愿以重金求購符水藥材,救治士卒。”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不要糧,不要錢,只要一塊荒地和“買”符水。姿態放得極低。
魯璋瞇起眼。他當然不信馬越真會走——兩千百戰老兵到了嘴邊,哪有吐出去的道理?但馬越這個姿態,讓他很難直接翻臉。
“城外荒地倒是有幾處。”魯璋緩緩道,“只是荒蕪多年,開墾不易。將軍士卒新敗,怕是無心農事吧?”
“敗軍之將,不敢勇。”馬越苦笑,“只求一隅之地茍延殘喘,待恢復元氣,再圖報效朝廷。至于開墾……我軍中多隴右農家子弟,耕作本是本分。”
兩人你來我往,句句暗藏機鋒。最終達成一個脆弱的協議:馬越部可暫駐城西三十里的老君山荒谷,期限三個月;期間不得擾民,不得擅自進城;漢中官府“借”予種子農具,秋后歸還;馬越可用金銀向天師府購買符水藥材。
走出天師府時,馬越背后已被冷汗浸透。魯璋比他想象的更難對付——那人根本不是純粹的宗教騙子,而是個精明的政治人物。
“將軍,談得如何?”等候在外的郭銳迎上。
“三個月。”馬越低聲道,“我們只有三個月時間。”
老君山荒谷
這地方確實荒涼。三面環山,只有一條狹窄的谷口通往外界,易守難攻。谷中有條小溪,兩岸是長滿荊棘的荒地。
“好地方。”郭銳巡視一圈后評價,“魯璋給我們這個駐地,是既想穩住我們,又想困住我們。谷口一堵,就是死地。”
“所以他一定會堵。”馬越冷笑,“但不是現在。我們現在是他眼中的‘疲敝之師’,他只會監視,不會動手。而我們要利用這三個月,做三件事。”
當晚,荒谷中的臨時營帳里,馬越召集核心將領。
“第一,活命。”馬越豎起一根手指,“符雄,你帶羌人弟兄,明日開始上山打獵、采集野果。烏紇,你帶人清理溪流,設漁梁。郭銳,你負責開墾——選最肥沃的河邊地,種速生的菜蔬。我們帶來的金銀,全部用來向附近村民購買糧食種子,價格可以高一倍。”
“第二,治軍。”第二根手指豎起,“從明日開始,恢復操練。但不在白天,在凌晨和黃昏——避開設在谷口的耳目。傷員集中治療,輕傷者也要參加勞作。記住,我們要讓魯璋看到一群‘忙于生計、無心他顧’的敗軍。”
“第三,”馬越眼中閃過寒光,“摸清漢中虛實。郭銳,你親自去做——扮成貨郎、游醫,混進城里。我要知道:魯璋麾下哪些將領可用,哪些祭酒有異心,漢中糧倉在哪里,武庫在哪里,百姓對天師道的真實態度。記住,寧可慢,不可暴露。”
眾人領命。
接下來的日子里,老君山荒谷呈現出一幅奇特的景象:白天,士兵們真的在開荒種地、捕魚打獵,與普通農夫無異;凌晨和黃昏,山谷深處卻傳來壓抑的操練聲和兵器撞擊聲。馬越本人每日親自下地勞作,手上很快磨出水泡,又變成老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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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雄的羌人部眾展現了驚人的生存能力。他們熟悉山林,三天時間就摸清了周邊獵場,帶回的野物堆成小山。更妙的是,符雄發現山中有一處隱秘的溫泉,對治療賈羽毒計留下的后遺癥有奇效——這個消息讓軍中士氣為之一振。
郭銳的情報工作也進展順利。他扮成關中來的行腳醫生,以“祖傳醫術”為名,免費為漢中百姓治病,很快打開了局面。半個月后,他帶回第一份有價值的消息:
“魯璋的統治并不穩固。”郭銳在深夜的密報中說,“天師道分‘內門’‘外門’。內門是魯璋親信,掌控符水、祭祀,斂財無數;外門是普通信徒,多是窮苦百姓,被盤剝甚重。近來已有怨。”
“守軍五千,分屬三個‘護法將軍’。其中兩人是魯璋同鄉,忠心耿耿;另一人叫韓通,原是漢中府軍都尉,被迫歸附,心中不服。”
“糧倉在城東天師谷,有重兵把守。武庫在府衙地下,守備相對松懈。”
“最關鍵的是,”郭銳壓低聲音,“魯璋正在秘密煉制‘金丹’,據說需要童男童女各四十九人。此事已在民間引起恐慌,但敢怒不敢。”
馬越聽完,久久不語。最后,他問:“如果我們動手,百姓會站在哪邊?”
郭銳沉吟:“若是單純火并,百姓會躲。但若我們打出‘誅妖道、救孩童’的旗號……至少不會與我們為敵。”
“那就夠了。”馬越眼中重新燃起梟雄的光芒,“不過不是現在。我們還需要時間——讓士卒恢復體力,讓土地長出糧食,讓漢中百姓對魯璋的怨恨再發酵一些。”
他走到帳外,望向漢中城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城池只有零星燈火。
“魯璋啊魯璋,”馬越喃喃自語,“你給了我三個月時間。可你知不知道,三個月,足夠一支軍隊從瀕死恢復到咬人的狀態了?”
“而你的那些符水、金丹、裝神弄鬼……”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在真正的刀兵面前,不過是笑話。”
山谷里,夜風穿過松林,發出嗚嗚的聲響,仿佛金戈鐵馬在遠方集結。
漢中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而馬越,這個從西北敗逃千里的喪家之犬,終于找到了一塊可以暫時喘息的土地。他要在這里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然后——重新露出獠牙。
只是這一次,他的敵人不再是林鹿,而是漢中這個裝神弄鬼的天師,以及更南方,那個安于現狀的蜀王。
亂世中,每個人都在掙扎求生。
而生存,往往意味著要讓別人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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