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中?”郭銳一驚,“那可是千里繞行!沿途多是無人險峻之地,大軍如何通過?糧草如何籌措?”
“不是大軍。”馬越眼中閃過狠色,“八千人是走不了,但三千精銳可以。我們輕裝簡從,只帶十日干糧,以戰馬馱運必要物資,日夜兼程。羌地南部邊緣有小路可通洮水,那里山高林密,朔方騎兵難以追擊。只要進入漢中地界……”
他頓了頓:“我早年駐防隴右時,曾與漢中方面有過接觸。如今占據漢中的,是‘天師道’的魯璋。此人以妖惑眾起家,聚眾數萬,但麾下并無真正能戰之將。我們三千百戰精銳突然出現,他要么收編我們,要么被我們吞并。”
符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然后呢?占了漢中又如何?”
“漢中北依秦嶺,南靠巴山,中有漢水盆地,土地肥沃,易守難攻。”馬越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我們在那里休養生息,練兵積糧。待實力恢復,便可南下巴蜀。蜀王趙耀,不過是守成之輩,安于現狀,蜀地承平已久,軍備松弛。若能取蜀地,我們便有了真正的基業——屆時,東可出三峽圖謀荊襄,北可越秦嶺再爭關中,再不濟,也能割據一方,成王霸之業!”
這是一個膽大包天的計劃。從羌地繞行千里險路奔襲漢中,無異于一場豪賭。但馬越已經別無選擇——留在羌地是等死,去其他地方是送死,只有這條看似不可能的路,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烏紇一拍大腿:“干了!大哥,我跟你走!反正留在這兒也是被毒死、困死,不如拼一把!”
郭銳沉吟良久,終于也點頭:“將軍此計雖險,但確是目前唯一生路。只是……那七千多走不了的弟兄怎么辦?”
帳內沉默下來。
馬越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決絕:“愿意跟我們走的,擇優選拔三千人。余者……發給剩余糧草,讓他們自行往西海方向遷徙,或投靠羌地殘余部落,或自謀生路。我們……帶不走所有人。”
這話說得很輕,但重如千鈞。拋棄超過一半的部下,這是任何將領都難以做出的決定。但馬越知道,這是必須的代價。婦人之仁,只會讓所有人都死在這里。
“今夜就選拔。”馬越起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凌厲,“郭銳,你負責甄選,要精銳,要忠誠,要能吃苦。烏紇,整頓所有還能長途跋涉的戰馬。符雄,你帶熟悉南部山路的羌人做向導。三日后……不,兩日后,子夜時分,我們秘密出發。”
“記住,此事務必保密。若讓朔方偵知我們的動向,派兵攔截,便是死路一條。”
三人肅然領命。
當夜,營地里開始悄然流傳一個消息:馬將軍找到了通往安全之地的小路,但要輕裝疾行,只能帶一部分人先走,為大部隊探路。愿意跟將軍走的,可自愿報名,但需通過選拔。
饑病交加的士兵們涌向中軍。他們不知道所謂“安全之地”在哪里,也不知道留下的人將面臨什么命運。他們只知道,跟著馬將軍,或許還有活路。
選拔持續了一整天。郭銳鐵面無私,體質虛弱者不要,有傷在身者不要,年紀過大者不要,最后勉強挑出了三千兩百余人。這些人多是馬越從隴右帶出來的舊部,忠誠度相對較高,身體素質也尚可。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被淘汰的人呆立在營地中,茫然、絕望、憤怒。有人哭嚎,有人咒罵,但更多的,只是默默地收拾自己少得可憐的行裝,準備面對未知的命運。
第三日子夜,月色晦暗。
三千兩百余人的隊伍悄悄拔營,沒有火把,沒有號令,馬蹄包著布,人人銜枚,像一群幽靈般沒入南方的群山陰影中。留下的五千多人,直到天明才發現主將已經離去,營地里的糧草只剩不到三日的分量。
一場無聲的拋棄,就這樣完成了。
七日后,涼州都督府。
陳望的軍報送達:“……馬越殘部突然消失于羌地西南山區,疑似向南或東南方向流竄。末將已派精騎追蹤,然山高林密,難以深入。另,羌王符洪已確認西逃至西海以西,其弟符雄下落不明,疑與馬越同行。”
林鹿看完軍報,遞給墨文淵:“馬越這是要狗急跳墻了。”
墨文淵盯著地圖上羌地南部的山區,眉頭緊鎖:“向南……那是吐蕃高原的邊緣,他若去吐蕃,是自尋死路。東南……岷山古道?難道他想……”
“漢中。”賈羽陰冷的聲音響起,“只有這一個可能。漢中魯璋,烏合之眾。馬越雖敗,麾下仍有數千百戰之兵,若突然出現在漢中,魯璋絕非其對手。”
林鹿走到地圖前,手指從羌地南部滑向漢中,又滑向更南方的蜀地。
“蜀王趙耀……”他喃喃道,“若馬越真取了漢中,下一個目標必是蜀地。蜀地富庶而兵弱,若被他得手,倒是能成一方氣候。”
“主公,可要派兵攔截?”韓偃問道。
林鹿沉思片刻,搖頭:“不必。一來,山路險峻,大軍難以通行;二來,馬越已是喪家之犬,縱使得了漢中、蜀地,想要真正消化吸收,沒有三五年功夫也做不到。而這三五年,正是我朔方‘內固’之時。”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傳令陳望,不必再追馬越,集中力量平定羌地,推行我之前所定的分化之策。再傳令涼州各關隘,加強戒備,謹防馬越殘部狗急跳墻回竄即可。”
“至于漢中、蜀地……就讓他去吧。待我朔方根基穩固,兵精糧足之時,再南下收取,不過易如反掌。”
廳中諸人領命。
林鹿再次望向地圖。西部,陳望的烽火正在羌地點燃;東部,幽州與河東的對峙一觸即發;南方,一條喪家之犬正逃向未知的險路。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利用這段相對平靜的時間,把朔方這棵大樹的根系,扎得更深,更牢。
亂世如潮,進退有時。今日的退守與內固,是為了明日更磅礴的東出與南征。
窗外,夏日的蟬鳴聒噪不休,仿佛在宣告一個漫長而關鍵的整合期的開始。
喜歡鹿踏雍塵請大家收藏:()鹿踏雍塵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