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涼州都督府。
庭前的槐樹已枝葉繁茂,在夏日的熱風中投下大片陰涼。林鹿卻無心納涼,他站在巨大的西北輿圖前,目光一寸寸掃過新近納入朔方版圖的疆域——北起陰山,南控黑風峪,西至姑臧外圍,東臨黃河,更兼新得的北庭全境與正在鏖戰的隴右、羌地。
版圖膨脹得太快了。
快得讓他麾下的文武班子、行政體系、軍事布防都顯得有些捉襟見肘。這不是好事。疆域可以靠刀兵打下,但想要真正消化吸收,化為己用,需要的卻是水磨工夫。
“文淵,子和。”林鹿沒有回頭,聲音沉穩,“你們看,如今的朔方,像什么?”
侍立左右的墨文淵與賈羽對視一眼。墨文淵捻須沉吟:“主公,恕臣直,如今的朔方,像一株春日瘋長的野樹——枝葉伸展得極快,郁郁蔥蔥,但根系尚未扎深扎牢,主干也還不夠粗壯。一旦遭遇狂風暴雨,恐有傾覆之虞。”
“不錯。”賈羽接口,聲音陰冷卻切中要害,“北庭新附,人心未固;隴右初定,百廢待興;羌地戰火未熄,陳望將軍雖節節勝利,但要徹底掌控那片高原,非一年半載之功。而我軍兵力雖號稱十萬,實則精銳老兵不足六萬,余者或是新募之卒,或是北庭、隴右降兵,戰力參差,忠誠存疑。更兼戰線過長,從陰山到羌地,從黃河到金城,處處需兵布防,兵力已顯捉襟見肘。”
林鹿緩緩點頭。這兩位謀士看得透徹。打天下易,治天下難。他現在還不算得天下,但治理的壓力已經撲面而來。
“所以,是該停下腳步,好好固本培元了。”林鹿轉身,目光掃過廳中諸人——杜衡、韓偃、星晚等人皆在,“自今日起,朔方戰略轉為‘內固為主,西顧為輔’。具體方略,吾已有初步構想,諸位參詳。”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
“其一,軍事重整。”
“全軍進行大點檢,汰弱留強。凡年過四十、體弱多病、傷殘過重者,發放撫恤,準其退伍歸田,分給永業田。北庭、隴右降卒,全部打散重編,與朔方老兵混編,每營降卒不得超過三成,百夫長以上軍官必須由朔方嫡系擔任。”
“新兵訓練營擴大三倍,由典褚總領,雷動、齊天輔之。新募士卒,無論來自何方,必須經過三個月基礎操練、三個月戰陣合練,考核合格,方準編入各營。考核不合格者,轉為屯田兵或匠作營。”
“設立‘朔方講武堂’。”林鹿頓了頓,“凡校尉以上將領,除鎮守要害不能輕離者,分批次召回涼州,入講武堂進修三月。講授科目:兵法韜略、地形地理、后勤補給、軍械操演、以及……忠義之道。第一期,我親自授課。文淵、子和,你們也要去講幾課。”
廳中諸人精神一振。講武堂之設,不僅是提高將領素質,更是強化他們對朔方政權認同的關鍵一步。尤其是那些新附的北庭、隴右將領,這是將他們真正融入體系的最好機會。
“其二,布防調整。”
林鹿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北疆行營,胡煊總管,轄陰山至北庭東部防線,總兵力三萬。北庭降將雷迦,調入胡煊麾下為副將,其本部兵馬打散重編。”
“西疆行營,陳望總管,轄隴右及羌地方向,總兵力兩萬五千。待羌地戰事告一段落,陳望需坐鎮金城,重建隴右秩序。許韋所部破軍營,暫時留駐北庭西部,震懾殘余勢力,待北庭徹底平穩后回調。”
“涼州本鎮,由我親統,典褚、雷動等部駐防,總兵力兩萬,兼為戰略預備隊。另,新設‘河西都督府’于威武城,暫由韓偃兼領,統轄河西東部各州縣防務、屯田事宜。”
“其三,人才舉薦。”
林鹿看向杜衡:“杜長史,即刻以都督府名義發布‘求賢令’,遍傳朔方全境乃至周邊州縣:凡有一技之長者,無論出身、籍貫、過往,皆可至涼州應試。文武分科,文考經史、算術、律法、農工;武考騎射、兵法、陣圖、器械。合格者,量才授官,特別優異者,可直接入都督府聽用。”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注意搜羅精通水利、匠作、算學、醫道等實務人才。星晚,工曹要擴大,你要什么人,列個單子給杜長史。”
星晚眼睛一亮:“屬下明白!”
“其四,內政治理。”
林鹿的目光變得深邃:“北庭、隴右新定,不宜驟改舊制。可暫沿襲原有州縣架構,但刺史、太守等主官,必須由我朔方委派。原北庭、隴右官吏,愿留任者,需至涼州接受考核培訓,合格者方可續任,且副職必須由朔方派人擔任。”
“賦稅徭役,第一年全免,第二年減半,第三年方與朔方舊地持平。此為大政,務必讓新附百姓感受到我朔方仁政,與舊時暴政之別。”
“其五,經濟民生。”
“河西、隴右的屯田要繼續擴大。北庭的牧馬場要重建,那里是天然的馬場,將來我朔方騎兵的戰馬,至少三成要來自北庭。與西戎、羌地乃至西域的邊市,在局勢平穩后要盡快恢復,商稅可適當優惠,吸引商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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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條方略從林鹿口中說出,廳中諸人奮筆疾記。這些政策環環相扣,從軍事到政治,從人才到經濟,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內固”藍圖。
“主公思慮周詳。”墨文淵嘆道,“只是如此一來,未來半年乃至一年,我軍恐無力大舉東進。若幽州趁此機會吞并河東,或是中原有變……”
“該舍則舍。”林鹿平靜道,“河東柳承裕,已是驚弓之鳥,即便幽州不取,他也撐不了多久。至于中原……洛陽已成廢墟,齊王、東海王皆非雄主,就讓他們先亂著吧。待我朔方根基穩固,兵精糧足,再東出之時,便是雷霆萬鈞,無人可擋。”
他看向窗外,烈日當空。
“有時候,慢,才是最快的。”
同一時間,羌地西南邊緣,馬越殘軍營地。
與林鹿的從容布局相比,這里的景象堪稱凄慘。萬余殘軍如今已不足八千,且人人面帶菜色,半數以上仍有腹瀉、乏力等后遺癥。營地里彌漫著草藥味和隱隱的腐臭——那是尚未完全清理的病死者遺體。
中軍帳內,馬越、符雄、郭銳、烏紇四人圍著一張簡陋得多的地圖。地圖上只有粗略的山川走向,以及幾個用炭筆畫出的標記。
“不能再留在羌地了。”馬越的聲音沙啞,但異常堅決,“賈羽的毒計已讓這片土地變成了我們的墳場。每多留一日,就多死幾十個弟兄,士氣就低落一分。我們必須走。”
“走?去哪?”符雄臉色灰敗,“東面是朔方重兵,北面是胡煊,西面是吐蕃高原,南面……南面是雪山和深谷,根本無路可走!”
“有路。”馬越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向南,然后突然折向東,“我們從這里,繞過大雪山,走洮水上游,穿過岷山古道,進入……漢中。”
“漢中?”郭銳一驚,“那可是千里繞行!沿途多是無人險峻之地,大軍如何通過?糧草如何籌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