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雄猛地一拍案幾:“大哥!烏紇將軍說得對!朔方近年越來越過分,邊市抽成日重,還老是暗中支持那些不聽號令的小部落!再這樣下去,咱們羌人還有什么自主可?馬越將軍有膽魄,咱們羌人也不是孬種!干了!”
符洪依舊沉吟,手指捻著腕上的玉石珠子。他當然動心。河西的城池、農田、商路,那是羌人夢寐以求的定居富饒之地。馬越的困境他也清楚,雙方確有合作基礎。但林鹿……那個沉穩如山的年輕人,給他一種深不可測的危險感。
“此事……關系太大。”符洪終于道,“須從長計議。馬越將軍誠意,我已知曉。但要我羌部兒郎出兵流血,空口白牙可不行。”
烏紇立刻道:“我兄長有,若大王應允,可先贈上好鑌鐵五千斤,精鹽萬石,蜀錦千匹,以為訂盟之禮。日后隴右鹽鐵之利,與大王均分。待起兵之時,糧草軍械,我隴右亦可支應部分。至于河西之地,白水為誓,絕不食!”他報出的禮單,極其厚重,顯示出馬越志在必得的決心。
符洪眼中貪婪之色一閃而過。這份厚禮,幾乎抵得上羌部與朔方邊市一年的交易總量。他看了看弟弟符雄躍躍欲試的眼神,心中天平終于傾斜。
“好!”符洪下定決心,“馬越將軍既有如此誠意,我符洪也不是畏首畏尾之人!十日之后,五月十五,于兩國邊境白水河上游的‘鷹見峽’相會!那里人跡罕至,我與馬越將軍,歃血為盟,共議大計!烏紇將軍可先回復。”
烏紇大喜:“遵命!我即刻回報兄長!”
消息傳回金城,馬越精神大振。他一面密令郭銳、野利陀加緊整軍,囤積糧草,對外則宣稱防范羌人異動、加強秋防;一面開始精心準備與符洪的會盟,以及后續的龐大軍事計劃。
然而,馬越并不知道,就在烏紇秘密潛入羌地的同時,涼州暗羽衛負責隴右、羌地方向的暗探頭目,已經注意到金城與羌地之間一些不尋常的、繞開了正常渠道的細微聯系痕跡。雖然尚未掌握具體內容,但一條“隴右馬越與羌王符洪之間,或有異常接觸”的簡短情報,已被列為“需關注”事項,呈送到了涼州都督府,蘇七娘的案頭。
涼州,都督府側院,暗羽衛簽押房。
蘇七娘看著這份語焉不詳卻讓她本能警覺的情報,秀眉微蹙。她放下情報,走到窗前,望著西北方向的天空。
“馬越……符洪……”她低聲自語,“在這個節骨眼上偷偷接觸……是想干什么呢?”她轉身,對侍立的心腹女衛道:“加派兩組人手,一組盯緊金城馬越核心將領的異常動向,尤其是其族弟烏紇和負責斥候的郭銳;另一組,設法滲透羌地,重點查探符洪金帳近期有無特殊訪客或異常物資流動。記住,寧可跟丟,不可暴露。”
“是!”女衛領命而去。
蘇七娘坐回案前,提起筆,在這份情報下面批注:“事涉隴右安定及西線大局,疑似馬越異動,已加派人手詳查。提請韓參軍、賈先生留意。”然后,她將這份加注了意見的情報,封入一只小銅管,喚來專門的信使:“速送都督府,呈墨先生、賈先生親閱。”
林鹿很快得知了這一消息。他與墨文淵、賈羽商議后,雖無法判斷馬越具體意圖,但都認為必須加強戒備。
“馬越新附,其心難測。與羌王私下接觸,絕非好事。”墨文淵道,“可令陳望將軍,以防范羌人秋掠為名,暗中調整部署,加強金城以西至大斗拔谷一線的警戒和機動兵力。同時,對馬越承諾的協防關隘、舉薦官吏之事,暫緩催促,以免刺激過甚。且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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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羽則道:“羌王符洪,貪婪無信。馬越若與之勾結,所圖必然不小。或欲引羌兵為援,對抗我軍滲透?或……有更大野心?主公,除陳望將軍外,涼州、北庭駐軍,亦需提高警惕,做好應對突發戰事之準備。尤其是主公自身安危,親衛營需加倍小心。”
林鹿點頭:“就依二位之見。傳令陳望,外松內緊,盯死馬越和羌地動向。令典褚,親衛營加強都督府及我出行之護衛。另外……”他目光微冷,“讓韓偃再擬一文,以我的名義發給馬越,對其穩定隴右表示嘉許,并‘關切’地詢問,近日邊境似有羌騎異動,隴右防務是否需要朔方提供‘更多’協助?敲打他一下。”
白水河,鷹見峽。
這是一處兩山夾峙的隱秘河谷,河水湍急,聲如雷鳴,掩蓋了所有細微的聲響。五月十五,月明星稀。馬越只帶了烏紇、野利陀及二十名最悍勇忠誠的死士,符洪也只帶了符雄及同等數量的羌部勇士。雙方在河谷中央一處較為平坦的沙洲上會面。
沒有盛大的儀式,只有簡單的祭臺,供奉著羊頭、青稞酒和兩把交換的佩刀。在湍急的白水河見證下,馬越與符洪割破手腕,將血滴入酒碗,一飲而盡,對天立誓:
“皇天厚土,白水為證!我馬越(符洪),今日結為異性兄弟,同心協力,共抗朔方!羌兵出湟中,吸引陳望;隴右軍出狄道,直指涼州!事成之后,涼州以西歸馬越,涼州以東歸符洪!富貴同享,患難同當!若違此誓,刀箭加身,部族滅絕!”
誓在峽谷中回蕩,隨即被洶涌的水聲吞沒。兩只剛剛結盟的“兄弟”,眼中閃爍的,是對未來的貪婪憧憬,以及彼此心底深處那無法消除的戒備與算計。
涼州的夜,似乎比往常更加靜謐,也更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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