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睿在親衛的拼死護衛下,隨著人流擠出城門。他最后回頭一瞥,看到的是一座開始被火焰和濃煙吞噬的巨城輪廓,在暮色中如同垂死的巨獸。他心中沒有悲痛,只有一種扭曲的快意和徹底的虛無。
“走!”他一夾馬腹,帶著殘部,頭也不回地向東北方向的汴州(齊王趙曜地盤)倉皇逃去。他甚至不敢直接回魏州方向,因為那里已被幽州軍占領。
幾乎是趙睿剛剛離開北門,城內多處就響起了更大的喧嘩和喊殺聲。
那些潛伏多日、瀕臨絕望的反抗者,那些被饑餓和恐懼逼到極限的幸存百姓,發現趙睿軍隊撤走、城中火起,立刻意識到機會來了。他們從藏身之處沖出,有的撲向還未完全燃起的糧倉、武庫,試圖搶奪活命的物資;有的沖向無人看守的城門;更多的,則是紅著眼睛,撲向那些未來得及逃走或不愿逃走的趙睿軍散兵、傷兵,以及往日欺壓他們的酷吏爪牙,進行著最后的、血腥的報復。
洛陽,徹底陷入了無政府的、末日般的混亂。火光、濃煙、慘叫、廝殺,交織成一曲王朝末世最凄厲的挽歌。
南市,雜貨鋪密室。
高毅和他的幾名核心手下,站在屋頂隱蔽處,冷冷注視著城中的混亂和北面沖天而起的火光。
“趙睿跑了,還放了火。”一名手下低聲道,“我們要不要……”
“不急。”高毅聲音平穩,“趙睿殘部仍有數千,困獸猶斗,此時攔截風險太大。且讓他去。我們的任務,不是追殺趙睿。”
他看著城中四處燃起的火焰和越來越盛的混亂,下令:“按第二套方案行動。甲隊,趁亂控制南門及附近武庫,清點可用物資,尤其是糧食和軍械,就地組織可靠人手看守。乙隊,引導城中尚存組織的反抗力量,占據幾處水源和未起火的堅固坊墻,建立臨時據點,收攏流民,防止更大規模的暴亂和自相殘殺。丙隊,嚴密監視,若有其他勢力(他意指那股不明勢力)的人馬趁機活動,記錄其動向,非必要不沖突。”
“將軍,我們不趁機占領洛陽嗎?”有人問。
高毅搖頭:“洛陽如今是燙手山芋,一塊被啃光了肉的骨頭,還帶著毒。誰先公然占據,誰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幽州、朔方、河東、乃至齊王,都盯著這里。我們力量有限,此時亮明旗號占領,是取死之道。我們要做的,是在這混亂中,盡可能地控制一些實質性的東西——物資、據點、人心,同時隱匿自身。為將來……真正的接管,打下暗樁。”
他望向北方,那是趙睿逃竄的方向,也是幽州勢力延伸的方向。“派人遠遠跟上趙睿殘部,不必接觸,摸清其去向即可。重點,是立刻將洛陽劇變的消息,用最快速度傳回涼州。同時,通知我們在河東邊境的人,提高警惕,幽州拿下魏州,下一步,很可能就是河東了。”
手下領命,迅速消失在混亂的夜色中。高毅獨自留在屋頂,望著這座在火焰與殺戮中哀嚎的帝都。他知道,一個時代,隨著趙睿這把火,算是徹底燒盡了余燼。而新的爭奪,將在廢墟上,以更加直接和殘酷的方式展開。
幾乎在洛陽火起的同時,幾匹快馬從不同方向馳出洛陽地界,將消息送往范陽、涼州、太原、壽春……
范陽,節帥府。
韓崢聽著霍川攻占魏州的捷報和洛陽趙睿棄城放火的消息,臉上并無太多喜悅,只是淡淡點頭。
“霍川做得不錯。魏州一下,河東柳承裕的側翼便完全暴露在我兵鋒之下。令霍川暫駐魏州,整肅防務,清剿殘敵,安撫地方,不必急于南下。對趙睿殘部,不必窮追,讓其去汴州與齊王互相消耗。”他吩咐道,隨即問,“洛陽大火,城內情況如何?”
盧景陽回道:“據報,城內極度混亂,多方勢力趁亂而起,互相廝殺搶奪。朔方高毅部似在暗中引導控制,但未亮明旗號。另有一股不明勢力活動,目的不明。我軍在洛陽附近的探子已就位,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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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派兵進城。”韓崢擺手,“一座空城、死城、亂城,占了徒耗兵力,惹人注目。讓探子繼續觀察,重點關注高毅和那股不明勢力的動向,以及……傳國玉璽,是否會有蛛絲馬跡出現。洛陽這把火,燒得好。燒掉了趙氏最后一點顏面,也燒出了一個誰都可以伸手的盤子。我們不急,等盤子里的肉涼一涼,等別人先動手沾了油污,我們再下筷不遲。”
他的目光,已越過燃燒的洛陽,投向了更加驚惶的河東,以及東南那一片被吳廣德和陳盛全攪動的渾水。
涼州,都督府。
林鹿接到高毅的急報時,正值深夜。他披衣起身,在燈下細細閱看。
“趙睿棄洛陽,焚城而走,退往汴州……魏州被幽州霍川所取……”他低聲念著,看向一旁的墨文淵和賈羽,“韓崢出手了,又快又狠。”
“趙睿已不足慮,喪家之犬耳。”賈羽陰聲道,“洛陽空出,必成各方焦點。高毅處置得當,暗中控制,引而不發。然幽州探子必定也在。主公,我們是否該讓高毅更積極一些?至少,將南門及部分物資、據點明確控制在手,打出旗號?”
墨文淵搖頭:“不可。此時亮旗,便是公然宣稱朔方欲取洛陽,恐立刻引來幽州、河東乃至齊王聯合忌憚。高毅暗中掌控,如同下棋做眼,看似無關緊要,實則已布下棋子。待將來時機成熟,這些暗子便能連通成勢。眼下關鍵,反在河東。”
林鹿點頭:“文淵所甚是。韓崢取魏州,其意必在河東。柳承裕新敗膽寒,又失側翼,恐難抵擋。子和,我們在河東的人,聯絡得如何?”
賈羽道:“已有進展。柳承裕麾下大將楊雄重傷未愈,其部由副將暫領,軍心不穩。參軍連城銳意進取,對柳承裕之保守多有不滿。寒門謀士江城澤,機變卻無根基,或可利誘。另,衛崧族侄衛錚,年輕驍勇,對柳承裕未能救其叔父(衛崧死于洛陽)心存芥蒂。此皆可著力之處。”
“加大力度。”林鹿決斷道,“韓崢若攻河東,柳承裕必敗。我要的,不是幫柳承裕守太原,而是在太原城破或柳承裕逃亡之時,能有一部分河東兵馬、城池,愿意轉投我朔方!至少,不能讓河東全境輕易落入韓崢之手!告訴胡煊,北疆行營做好接應準備,尤其是黃河幾個渡口。”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洛陽的位置上:“至于洛陽……令高毅,繼續潛伏,以控制實際資源、收攏人心、搜集情報(尤其是玉璽線索)為主,必要時可有限度地支援一些可靠的反抗勢力,但絕不朔方旗號。同時,散布消息,將趙睿焚城暴行、幽州趁火打劫之事,廣傳天下。這盆臟水,不能只讓趙睿一個人沾。”
“另外,”林鹿目光轉向東南,“令陸明遠,黃河水師第一次巡航,可以開始了。目標,河東邊境黃河段。不必挑釁,只做巡弋演練,讓對岸的人,看清楚我朔方的旗幟。”
一道道命令,再次隨著快馬和信鴿發出。趙睿放棄洛陽,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牽動著天下所有野心家的神經。舊的秩序隨著洛陽的火焰徹底崩塌,而新的力量,正在灰燼旁悄然聚集,準備瓜分遺產,劃定新的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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