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越拿起一柄橫刀,抽出半截,寒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充滿悍氣的臉。他是羌人血統,靠軍功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對慕容岳近年來的保守、猜忌和多疑早已不滿。朔方的壓力是實實在在的,幽州的誘惑是包藏禍心的,慕容岳的搖擺和衰弱是肉眼可見的。他馬越,難道要陪著這條老船一起沉沒嗎?
“朔方……林鹿……”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眼中閃爍著野心的光芒和深深的權衡。他知道,這是一步險棋,一旦踏出,便再無回頭路。但亂世之中,循規蹈矩者,往往死得最快。
他將密信湊近燈焰,看著它化為灰燼。心中,一個危險的念頭,已然生根發芽。
視線轉向那些在天下劇變中風雨飄搖的趙氏宗王。
短短數年,尤其是近一載以來,大雍宗室遭遇了自開國以來最慘烈的打擊,王旗凋零,尊嚴掃地,剩下的也大多惶惶不可終日。
河間王趙頊,身處幽州韓崢的臥榻之旁,是最早感受到切膚之痛的。他控制著幽州西南三州之地,擁兵三萬,本是宗室中一股不弱的力量。但在韓崢鯨吞盧龍、魏博、成德的過程中,他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只能拼命穩固自身,絲毫不敢有異議。韓崢對他也采取了既壓制又籠絡的策略:承認其王位,不直接吞并其地,但通過控制商路、滲透官吏、頻繁“借道”演習等方式,不斷壓縮其空間,削弱其影響力。趙頊與謀士崔浩日夜籌劃,除了向朔方、河東秘密求援(回應寥寥),便是竭力整頓內政,編練兵馬,加固城防,同時小心翼翼地對韓崢表示恭順,希望能在這頭猛虎的注視下,茍延殘喘。他深知,自己可能是下一個汝南王或楚王,只是時間問題。這種朝不保夕的恐懼,時刻折磨著他。
長沙王趙岫,偏安荊州南部,本是宗室中不起眼的一支。楚王覆滅、金陵陷落后,他所在的荊州南部反而成了江南部分流亡士族和潰兵的一個潛在避難所。在南蘭陵蕭氏的大力支持下,他編練水師,整頓內政,實力有所增強。但他并無逐鹿中原的雄心,只想保境安民,延續趙氏一脈在江南的香火。他對吳廣德暴行深惡痛絕,對陳盛全的擴張心存警惕,對北方幽州、朔方的龐大勢力感到畏懼。他的策略是依托蕭氏等江南士族,鞏固長江防線(主要是洞庭湖至江陵段),同時與西面的蜀中勢力保持友好,試圖在東南和中原的亂局之外,營造一個相對安穩的獨立王國。然而,吳廣德潰兵已開始波及荊南,幽州的影子也在遠處徘徊,這份安穩能持續多久,他毫無把握。
齊王趙曜與東海王趙琨,這對難兄難弟,盤踞在汴州和山東半島。他們實力有限,目光短淺,在洛陽驚變、景帝死后,最初也曾有過趁亂撈一把的心思,一個蠶食洛陽以東,一個集結水師想南下分杯羹。但陳吳聯軍肆虐東南,幽州吞并河北,朔方雄踞西北,一系列劇變讓他們徹底清醒(或者說嚇破了膽),意識到自己那點力量在真正的巨鱷面前不堪一擊。如今,他們最大的威脅來自兩個方向:一是南邊被吳廣德驅趕的潰兵開始襲擾邊境,二是北邊陳盛全在壽春虎視眈眈,暗中活動。兩人之間也因流和舊怨而互相猜忌,難以合力。他們現在的狀態是既不敢對外擴張,又無力有效抵御外患,只能一邊加強自身防御,一邊如同墻頭草般,試圖與周邊各大勢力(主要是幽州、陳盛全,甚至偷偷聯系朔方)都保持一點曖昧關系,希望能在大國夾縫中勉強存活,至于王圖霸業,早已是鏡花水月。
其他更弱小的宗王,如彭城王、魯王等,或困守一城,或依附于較強藩鎮,早已名存實亡,其生死榮辱,完全取決于強鄰的心情。
縱觀大雍宗室,曾經的天下共主家族,如今已徹底喪失了凝聚力和領導權。洛陽兩次驚變(嫪獨之亂、趙睿弒君),景帝身死,玉璽失蹤,使得中央權威蕩然無存。陳盛全滅汝南王,吳廣德滅楚王,更是用最血腥的方式證明了,在強兵悍將面前,所謂的宗室身份和高貴血統,不過是層一捅就破的窗戶紙。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后面更精彩!
殘存的宗王們,普遍彌漫著深刻的危機感和無力感。他們意識到,這個時代已經變了。規則崩壞,武力至上。他們引以為傲的身份,如今反而可能成為招禍的根源。他們不再奢望重振皇權,只求能保住現有的地盤、性命和家族延續。為此,他們不得不屈尊降貴,與昔日的臣子(節度使)、甚至叛逆(吳廣德)虛與委蛇,或尋求更強藩鎮的庇護。
一種“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末世氛圍,已然籠罩在舊王朝的廢墟之上。趙氏皇族的神圣光環,在連年的戰亂和屠殺中,已破碎不堪。這無疑為林鹿、韓崢等野心家,以及陳盛全、吳廣德等崛起者,掃除了最重要的道義和心理障礙。
涼州,都督府。
林鹿聽著韓偃關于隴右及各地宗王近況的匯報,神色平靜。
“慕容岳已陷兩難,猜忌馬越,此乃取隴右之機。”賈羽陰聲道,“可令陳望再加大壓力,同時,讓混入金城的細作,將馬越與我有接觸的謠,巧妙地送到慕容岳耳中。必要時,可偽造一些‘證據’。內外交迫之下,慕容岳要么鋌而走險先除馬越,要么被馬越所趁。無論哪種,隴右必亂。”
墨文淵則道:“各地宗王驚懼,尤其是齊王、東海王,正處陳盛全與吳廣德潰兵威脅之下。主公,是否可暗中給予一定承諾或支持?哪怕只是口頭的,也能在他們心中種下一顆種子,將來或有用處。尤其河間王趙頊,身處幽州肘腋,其地雖小,位置關鍵。”
林鹿思索片刻,道:“子和之策可行,但需把握火候,莫要逼得慕容岳狗急跳墻,真的徹底倒向幽州。對宗王……可讓韓偃以私人名義,與河間王、長沙王的使者保持些禮節性往來,表達‘同情’與‘關切’即可,不必給予實質承諾。眼下,我們的重心仍是自身壯大和隴右之謀。至于那些宗王……”
他頓了頓,語氣略帶一絲感慨,卻并無太多溫度:“他們的時代,已經過去了。能在亂世中存續血脈,已屬不易。將來的天下,是靠實力打出來的,不是靠血統傳下來的。他們若聰明,便該早日認清這一點,或可尋得一線生機。”
他望向廳外,春日的陽光正好,但在這陽光之下,是洶涌的暗流和即將到來的更猛烈的風暴。隴右的危樓,宗王的凋零,都只是這亂世圖景中逐漸黯淡的部分。而真正決定未來色彩的筆,正握在少數幾個強勢的執棋者手中。朔方,必須成為其中最有力的一支。
喜歡鹿踏雍塵請大家收藏:()鹿踏雍塵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