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隴右,狄道大營。
馬越終于做出了決定。
這個決定并非一時沖動,而是在反復權衡、煎熬了十余個日夜之后,一種夾雜著野心、恐懼、以及對未來的強烈渴求的混合物。慕容岳的猜忌日深,朔方的壓力如影隨形,幽州的許諾看似誘人卻如毒酒,而他自己,正當壯年,難道真要困守這日漸傾頹的隴右危樓,陪著慕容岳這艘破船一起沉沒嗎?
案幾上,那份朔方送來的、沒有署名的密信早已化為灰燼,但其中“主政隴右,保境安民”、“高位厚祿,獨領一軍”的字句,卻像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他心里。朔方送來的寶石和橫刀,他秘密收下了,這是“誠意”,也是投名狀的一部分。
他召來了自己最信賴的三個部將:一個是他的族弟烏紇,勇猛忠誠;一個是漢人將領郭銳,心思縝密,掌管斥候;還有一個是羌騎將領野利陀,麾下有八百野利部羌騎,悍不畏死。這三人都對慕容岳近年來的保守和苛待軍伍心懷不滿,且與馬越利益捆綁極深。
“慕容老兒已不堪為主。”馬越開門見山,目光掃過三人驚疑不定的臉,“朔方林鹿有意扶我執掌隴右,許我節度副使,獨領金城以西諸州軍事,永鎮西陲。”他略去了“協助”二字,直接說成了“扶我執掌”。
郭銳最先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將軍,此事……風險太大!一旦事敗,便是滅族之禍!且朔方……真能信嗎?”
“不信朔方,難道信幽州韓崢?還是信慕容岳能帶我們走出絕境?”馬越沉聲道,“朔方要的是隴右歸附,一個聽話的、能穩住西線的馬越,比一個敵對的、隨時可能被幽州或內部傾覆的慕容岳,更符合他們的利益。這是我們的機會,也是唯一的機會!”
野利陀咧嘴一笑,露出焦黃的牙齒:“我野利部兒郎只聽馬將軍的!慕容老兒賞罰不公,早該換了!將軍說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烏紇則握緊刀柄,眼中閃過狠色:“兄長,慕容岳在金城的親衛不過三千,其余各部分散駐防。我們狄道大營有兩萬精銳,若以‘赴援金城、抵御朔方’為名疾行東進,未必不能成事!只是……金城城高池深,強攻恐難速下,若遷延日久,其他各部反應過來……”
馬越眼中精光閃爍:“所以,不能強攻,只能智取,更要快!我需要一個人,一個能讓我們‘名正順’進入金城,甚至接近慕容岳的人。”
郭銳遲疑道:“將軍是說……莫先生?此人深得慕容岳信任,但為人謹慎,未必肯……”
“不是他。”馬越搖頭,“莫先生雖得信任,但手中無權,且心思難測。我要的是……慕容岳的兒子,慕容沖。”
三人一怔。慕容沖是慕容岳獨子,年方二十,好武厭文,志大才疏,被慕容岳安排掌管金城部分城防和一部分不太重要的兵馬,實則處于半監視狀態,身邊多是慕容岳安排的老成將領掣肘。慕容沖對此深為不滿,常抱怨父親不給自己機會。
“慕容沖年輕氣盛,渴望軍功證明自己,又不滿其父管束。”馬越緩緩道,“郭銳,你安排我們的人,設法接近慕容沖身邊的伴當或不得志的屬官,重金收買,慫恿慕容沖‘主動請纓’,率一部兵馬出城‘巡邊’或‘接應糧隊’,地點嘛……就選在狄道與我軍‘換防’的途中。屆時……”
他做了一個合圍的手勢。“只要慕容沖在手,無論是騙開城門,還是脅迫慕容岳,我們都多了一張王牌。即便不成,也可宣稱慕容沖‘擅自出戰,陷入重圍’,我等‘奮力救援’,從而將兵馬調至金城附近!”
計劃大膽而冒險,但在這絕境之中,似乎又是唯一可行的險招。郭銳仔細推演片刻,咬牙道:“屬下這就去安排!金城之內,我們也有幾個眼線,或可里應外合。”
“記住,此事絕密!速戰速決!”馬越環視三人,“成功,則共享富貴;失敗,則萬劫不復。準備去吧。”
一場針對隴右最高權力的政變陰謀,在狄道大營的暗影中悄然啟動。而此刻的金城,慕容岳還在為如何應對朔方與幽州而煩惱,對來自內部的致命刀刃,毫無察覺。
幾乎同時,幽州,范陽。
韓崢收到了兩封幾乎同時抵達的密報。
一封來自西線,偏師主將薛巨回報:已率五千騎兵抵達云州以北,做出威脅隴右后路姿態,沿途遭遇小股羌胡游騎,擊潰之,斬首百余。朔方陳望部似有異動,部分兵馬向大斗拔谷方向收縮,疑是防備。隴右金城方向,未見大規模兵馬調動,但邊境戒備明顯加強。薛巨請示,是繼續向西施壓,還是轉向南下,做出威脅朔方北庭的姿態?
另一封密報,則來自潛入隴右的幽州高級細作“灰隼”,用只有盧景陽和韓崢能懂的密語寫成:“隴右內部裂隙已顯,慕容岳疑大將馬越,馬越怨望日深,近期與心腹密會頻繁,其部斥候活動異常,似有謀劃。金城慕容沖,少年躁進,或可為突破口。另,懷疑朔方亦已接觸馬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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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崢將兩封密報遞給侍立一旁的盧景陽和閻鼎。
“馬越……”韓崢手指敲著桌面,“看來不止我們盯上了這塊肉。朔方動作很快。”
盧景陽沉吟道:“主公,若馬越真被朔方說動,搶先發難,無論成敗,隴右必亂。屆時,薛將軍的偏師,該如何處置?是按原計劃,伺機與隴右‘呼應’,還是……”
閻鼎搶道:“管他誰動手!隴右一亂,正是我幽州鐵騎趁虛而入的良機!薛巨那五千人或許不夠,末將愿再領精兵一萬,直撲隴右!搶在朔方徹底控制局面之前,拿下金城以東要害之地!”
韓崢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隴右、朔方、以及更北方的東胡、更南方的洛陽之間游移。半晌,才緩緩道:“不,薛巨所部,按兵不動,繼續在云州以北游弋,保持壓力即可。閻將軍,你的兵馬,一動也不能動。”
閻鼎急道:“主公!機不可失啊!難道眼睜睜看著朔方吞下隴右?”
“吞下?”韓崢嘴角泛起一絲冷峭的笑意,“隴右是一塊硬骨頭,慕容岳經營多年,馬越即便有異心,也未必能輕松得手。就算得手,如何安撫隴右諸將、各族?朔方雖強,但新并北庭,西線有羌人、西戎需要安撫,東線要防河東、懾洛陽,其兵力亦有極限。林鹿若想快速消化隴右,必要投入重兵和大量精力,其戰線將拉得更長,內部也可能因新附之地而出現新的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