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盛全笑了,這是近幾日來最真切的一個笑容:“老狐貍,這是要留足后路,也是待價而沽。不過,有此表態,已足矣。回復他,我陳盛全一諾千金。王氏之助,我深感謝意,合作細節,可遣可靠之人詳談。至于將來,若王氏能助我穩固江淮,我陳盛全又豈是忘恩負義、阻人歸途之輩?廣闊江南,何處不可安身立命?”
他知道,得到王氏這種級別世家的初步認可和有限合作,意義重大。這不僅是財富和人脈的輸入,更是一種政治上的“正名”和號召力。在天下人尤其是士人眼中,他陳盛全的形象,將逐漸與吳廣德那種純粹破壞者區分開來。
“幽州那邊,‘胡老板’又催促了,詢問王氏藏寶移交后續,以及我方下一步計劃,暗示若需軍械,他們有一條從海路秘密輸送的渠道,可直抵東海。”晏平低聲道。
陳盛全眉頭微蹙:“幽州……韓崢的胃口和手伸得越來越長了。回復他們,王氏財物交割依約進行。我方計劃仍以穩固為主,大規模軍械輸入,易惹人注目,暫不需要。感謝幽州好意,保持聯系即可。另外,讓我們在東海的人,密切注意任何可疑的海船動向。韓崢若想繞過我們直接插手東南,沒那么容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沉沉夜色。“晏先生,你看這天下,像什么?”
晏平略一思索,道:“如一盤棋,又如一鍋將沸未沸的滾湯。”
“是啊。”陳盛全嘆道,“吳廣德在金陵點火,自以為能煮沸這鍋湯,殊不知自己很可能先被煮爛。韓崢在河北扇風,想把火引向中原,引向東南。朔方林鹿在西北筑墻,冷眼旁觀。而我們在壽春……”他轉過身,目光堅定,“我們要做的,不是急著去攪動這鍋沸湯,而是先為自己打造一個堅實的灶臺,備好長勺,看清火候。待湯真正沸騰,眾人爭搶之時,我們才能穩穩地,舀起最肥美的那一塊肉。”
“主公深謀遠慮。”晏平躬身。
“深謀遠慮談不上。”陳盛全擺擺手,“不過是比別人多看幾步,多忍一時。告訴鐘離,拿下汝南后,練兵囤糧,不要張揚。告訴我們在齊、東海二王那邊的人,繼續加柴,讓那火苗燒起來,但別燒得太快。至于金陵……”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讓吳廣德再得意一陣子。他聚斂的財,他招募的兵,將來未必就不能為我所用。現在,我們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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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都督府。
關于東南的詳細情報,同樣擺在了林鹿案頭。暗羽衛和韓偃經營的情報網絡,正逐漸將觸角伸向混亂的江東。
“吳廣德暴虐失人心,軍紀潰散,內部已有不穩跡象。然其聚斂財富極巨,短期內可維系軍力,甚至繼續擴張。其重心似在整合新軍,暫無大舉北上或西進跡象。”墨文淵總結道。
“陳盛全動作頻頻,取汝南,謀齊、東海,交王氏,穩扎穩打,其志非小。此人隱忍陰鷙,善用謀略,比吳廣德難對付得多。”賈羽陰冷地點評,“且其與幽州暗通款曲,雖似保持距離,終是一患。”
林鹿仔細看著地圖上東南的標記,緩緩道:“吳廣德如野火,燒得猛,滅得也可能快。陳盛全如陰濕之藤,扎根蔓延,不易清除。東南局勢,關鍵已不在吳,而在陳。”
他沉吟片刻,下令:“第一,通知陸明遠,水師籌建再加緊,但務必求精不求濫。將來東南若有事,我要有一支能扼住大江、或至少能保障糧道的水上力量。”
“第二,通過我們在江東的商路,尤其是與殘存陸氏族人的聯系,繼續收集陳盛全、吳廣德乃至幽州在東南活動的詳細情報。必要時,可給予一些遭受壓迫的江南小世家或地方勢力,有限的、隱蔽的支持,讓他們能給吳廣德或陳盛全制造些麻煩,拖慢其整合速度。”
“第三,”林鹿看向韓偃,“你親自安排,設法與太湖王氏建立一條更直接、更機密的聯絡渠道。不必急于求成,先表達對王氏處境的‘關切’,對其保存華夏文脈的‘敬意’。讓王景明知道,在這天下,他還有別的選擇。”
韓偃領命:“屬下明白,此事需以商賈或文士交往為掩護,徐徐圖之。”
林鹿最后對墨文淵和賈羽道:“東南之局,暫時任其發展。我們要關注的,仍是西線隴右,北線幽州,以及……中原洛陽。高毅那邊,有新的消息嗎?”
墨文淵搖頭:“高將軍潛入洛陽后,行事極為隱秘。最新傳回的消息,只說趙睿統治殘暴,人心浮動,反抗暗流不止,但成組織者少。他正在暗中聯絡可靠的反秦勢力,積蓄力量,等待時機。另外,他提及,似乎另有一股不明勢力,也在洛陽暗中活動,目的不明。”
“不明勢力?”林鹿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盯緊。洛陽雖亂,卻是中原之眼,不可失察。”
會議散去,林鹿獨自站在那幅巨大的疆域圖前。他的目光從西北的朔方、河西、北庭,移到中原的洛陽、河東,再到河北的幽州,最后落在東南的金陵、壽春。天下如同一張巨大的網,每一個節點都在顫動,相互牽扯。
“火候……”他低聲重復了陳盛全的話,嘴角微揚,“確實,火候很重要。有人急著添柴,有人忙著扇風,而我朔方,只需穩穩地控制住爐火,讓該燒的燒起來,讓該煉的煉成鋼。最終,能享用這桌盛宴的,只會是最有耐心、最善掌火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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