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汝南故地,弋陽城。
春風渡淮,已帶了些許暖意,吹拂著這座剛剛易主的古城。城頭“陳”字大旗取代了往日的雜亂旗幟,迎風招展。街道上雖行人不多,市面略顯蕭條,但已不見月前那種兵荒馬亂、匪盜橫行的景象。巡邏的兵卒步伐整齊,甲胄鮮明,與吳廣德手下那些如同匪徒的軍隊截然不同。更引人注目的是,城門旁新設的粥棚和“安民告示”牌前,總圍攏著一些面有菜色但眼中重新燃起些許希望的百姓。
弋陽守將,正是剛剛受封“汝南都尉”的原塢堡主申屠厲。此刻,他穿著嶄新的制式鎧甲,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正在分片墾荒的流民和遠處由陳盛全派來的官員組織的丈量田畝的隊伍,神情頗為復雜。歸附陳盛全比他預想的要“順利”得多。承諾的錢糧足額撥付,讓他安撫了麾下那些桀驁的部眾;陳盛全派來的“協助”官員,確實只負責民政、稅收和協調流民安置,并未插手他的軍權;甚至,陳盛全還特意下令,將繳獲自其他小股流寇的部分精良兵器,優先補充給他的部隊。
但申屠厲心中并未完全踏實。他清楚,這位“討賊將軍”的手段,絕非表面上這般寬厚。他能坐穩弋陽,是因為他還有用,他的三千兵馬對快速穩定汝南局勢有幫助。一旦汝南平定,陳部大軍云集,自己這個半獨立的“都尉”,還能有今日這般自在嗎?
一名親信校尉悄悄湊近,低聲道:“將軍,壽春那邊又派來一批文吏,說是要協助編戶齊民,統計丁口田畝,還要在咱們這兒設立‘勸農所’和‘義塾’……這手伸得是不是有點長了?”
申屠厲哼了一聲:“編戶、勸農,聽著像是正經官府該做的事。總比吳廣德那邊只知道殺人搶糧強。讓他們弄去,盯著點,別讓他們把咱們的家底摸得太清就行。陳將軍……是個能做大事的人,只要咱們聽話,有用,暫時應該無虞。”
他心中實則另有盤算。陳盛全圖謀甚大,將來必有更多用兵之處。自己手握精兵,熟悉汝南山川地勢,只要展現出足夠的忠誠和價值,未必不能在這位雄主手下,搏個更大的前程。總好過像那個被剿滅的樊杞,或者像金陵那些朝不保夕的世家一樣。
壽春,將軍府。
與申屠厲的揣測相比,陳盛全對汝南的掌控,遠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加深入和有序。這得益于他麾下以晏平為首的一整套高效而隱秘的班底。
“主公,弋陽、安豐、固始等七城已基本平定,申屠厲部接受整編,其麾下軍司馬以上軍官家眷,已按計劃‘禮請’至壽春‘妥善安置’。各地流民登記造冊者已逾五萬,首批墾荒田地已分發種子農具。從各城豪強、塢堡‘勸募’的糧秣,足夠我軍在汝南半年之用。”晏平匯報著,語調平穩,“派往各城的文吏、勸農使、塾師共一百二十七人,皆選自江北寒門士子及部分愿合作的舊楚官吏,他們只負責民政教化,不涉軍務,并與當地駐軍將領保持距離,避免沖突。”
陳盛全仔細看著匯總的簿冊,點了點頭:“做得好。申屠厲這類人,可用不可信。家眷在手,他便有所顧忌。糧秣掌控在我手,他便不敢妄動。文吏不涉軍,是安其心,也是防其勾結。待流民安置妥當,春耕完成,民心稍定,便是時候將汝南駐軍重新調配,逐步摻入我們的老卒,稀釋申屠厲的影響力了。”
他放下簿冊,問道:“齊王、東海王那邊呢?”
晏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火候已到七八分。齊王境內,關于東海王與幽州勾結的流愈演愈烈,齊王已數次無故扣押東海王的鹽船。東海王那邊,其長史崔勉不斷進,稱沙懷亮等將‘心懷怨望,恐生變故’,東海王對沙懷亮的猜忌日深,已削減其部糧餉,并派親信監視。沈綽那邊……昨日密報,齊王因猜忌其與東海王有舊,欲奪其兵權,調任閑職。沈綽密使已至,愿為我內應,條件是事成之后,需保其家族平安,并得汴州鎮守之職。”
“胃口不小。”陳盛全淡淡道,“答應他。另外,讓我們在東海王那邊的人,再加一把火。設法讓沙懷亮‘偶然’得知,東海王已聽信讒,準備在下次巡營時,以‘通敵’罪名將其拿下處決。逼他提前動作。”
“是。”晏平記下,“王氏遣其族中子弟王弘(王弘之堂弟)為使,已秘密抵達壽春,安排在外宅。此人精于商貿庶務,是王景明試探主公的重要棋子。”
陳盛全神色一正:“好生接待,不可怠慢。我親自見他。王氏的合作,將是我們能否真正扎根江淮、區別于吳廣德的關鍵。”
同日,金陵。
持續了月余的狂躁與暴虐之后,一股冰冷的不安和隱隱的恐慌,開始在某些清醒的吳軍將領心中滋生,最終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吳廣德本人面前。
問題出在看似“雄厚”的兵力上。蔣奎負責的“整訓”,本質就是發錢發糧,然后讓新兵跟著老兵“見習”——即參與搶掠和鎮壓。結果就是,這支膨脹到十萬之眾的“大軍”,除了少數水寨帶來的老底子和部分被血腥激起兇性的亡命徒,絕大多數人毫無忠誠和紀律可,更談不上什么戰斗技巧和協同。他們像一群被血腥和財物吸引來的鬣狗,有肉時一擁而上,遇到硬骨頭或需要艱苦作戰時,跑得比誰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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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嚴重的是后勤和內部管理。瘋狂劫掠來的財富,在以驚人的速度消耗。十萬人的每日嚼用就是天文數字,搶來的糧食看似堆積如山,但缺乏有效管理,霉爛、被盜、被肆意浪費的情況觸目驚心。各部將領和兵卒私藏戰利品成風,上繳的遠少于實際所得。為了爭奪財源和“地盤”,各部之間的摩擦從口角、械斗,已經發展到小規模的火并,蔣奎彈壓得焦頭爛額,威信反而受損。
而吳廣德寄予厚望的“以戰養戰、擴張掠奪”模式,在現實中遇到了冰冷的墻壁。金陵周邊稍具規模的城鎮、莊園,早在破城前后就被他和陳盛全聯軍或各自掃蕩過一遍。再向外,要么是其他勢力(如陳盛全)的控制區,要么是地形復雜、油水不多的鄉野。派出去的小股部隊,要么一無所獲,要么遭遇零星但頑強的抵抗,損失折將。更重要的是,吳廣德殘暴的名聲已經傳開,所到之處,百姓要么逃亡一空,要么據險死守,根本“養”不起他這支龐大的、貪婪的軍隊。
這一日,幾個負責清點庫藏和軍需的文吏(多是原楚王府不得志的胥吏,被迫為吳廣德效力),戰戰兢兢地將一份觸目驚心的賬冊呈到了吳廣德面前。
“王爺……庫中存糧,照目前消耗,只夠……只夠全軍半月之用。金銀財寶雖多,但周邊郡縣……市面凋敝,商路斷絕,難以大量購糧。各營上報的兵員數額虛浮甚多,且……且逃卒日增,昨日僅南門一處,就截獲試圖攜械潛逃者三十余人……”文吏的聲音越來越低。
吳廣德臉上的刀疤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一把抓過賬冊,他雖然識字不多,但基本的數字還是看得懂的。那迅速減少的存糧數字,像一盆冰水,將他連日來因醉酒和縱欲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澆得一個激靈。
“廢物!都是廢物!”他暴怒地將賬冊摔在地上,咆哮道,“老子搶了那么多!怎么就不夠用了?是不是你們這些酸丁做假賬?是不是下面那些殺才私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