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外二十里,胭脂河水寨,朔方水師駐地。
正月末的河西,寒意依舊料峭,但河面的冰層已開始變薄,偶爾能聽見冰裂的細微聲響。岸邊新立的營寨初具規模,轅門高聳,哨塔上“朔”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水寨深處,陸明遠正領著幾位匠人圍著一艘新下水的戰船模型,比劃著船舵的改進。
一名親兵快步走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陸明遠神色一正,放下手中炭筆:“快請。”
不多時,林鹿在墨文淵與數名親衛的陪同下,步入這座還散發著新鮮木材與桐油氣味的船塢。他沒有穿甲,一身青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目光掃過那些初具雛形的戰船龍骨、堆積如山的帆索物料,最后落在那具精巧的模型上。
“明遠,進度如何?”林鹿走到模型旁,手指輕觸那高聳的桅桿。
“回稟主公。”陸明遠恭敬答道,“第一艘四百料戰船已能下水操練,第二、第三艘正在合龍。按此進度,至夏末秋初,可得大小戰船二十余艘,水卒三千。然……”他略有遲疑,“熟練水手、尤其是能指揮船隊作戰的將校,極為短缺。末將麾下多為北地兒郎,善騎射而不諳水性,雖日夜操練,終究……”
“缺人,尤其是缺懂水戰的人。”林鹿接過話頭,語氣平靜,“此事急不得。已命人往大江沿岸,暗中尋訪因戰亂離散的舊楚水師官兵、乃至有經驗的船公漁戶,許以厚利,接引家屬,陸續西來。在此之前,先練好架子,熟悉船性水性。”
他頓了頓,看向墨文淵:“文淵,你看這水師,將來之用,在何處?”
墨文淵捋須,目光悠遠:“眼前之用,在控扼胭脂河,保障河西腹地水路暢通,兼可巡防黃河段,與胡煊將軍的北疆行營呼應,震懾河東。長遠之用……”他手指向東,“在于大河,在于東南。主公志在天下,將來兵馬東出,必有跨越大河、乃至與江南勢力爭雄于水上一日。吳廣德據金陵,所恃者,無非水軍縱橫。我朔方無水師,則永遠只能是‘北軍’,過不了淮水,更遑論大江。”
林鹿點頭,又問道:“鄭氏承諾輸送的書籍、匠人,可有音訊?”
“今晨剛到的鴿信。”墨文淵從袖中取出一小卷紙,“鄭修遠親自安排,第一批二十車物資已從滎陽起運,除經史典籍、農書工巧圖譜外,另有精通水利的寒門士子三人,擅營造的工匠七人,皆舉家西遷。領隊的是鄭氏一位旁支老管事,信中說,后續還有。”
“鄭修遠這是在加注。”林鹿嘴角微揚,“不急,我們穩穩接住。對這些人,務必妥善安置,人盡其才。尤其是那幾位士子,讓杜衡親自接洽,聽聽他們對河西水利的見解。”
他離開船塢,登上水寨一處了望臺,遠眺冰河。墨文淵跟在身側。
“文淵,昨日暗羽衛那份關于各家動向的匯總,你怎么看?”林鹿忽然問。
“鄭氏多方下注,是意料之中。蕭景琰扶持長沙王,亦是南朝士族舊習。這兩家,目前都非敵,也非堅實的友。”墨文淵緩緩道,“學生思忖的是,他們的這些舉動,看似為了自保延續,實則都在無形中,為這亂世之局,增添了新的變數,也……帶來了機會。”
“哦?細說。”
“鄭氏聯絡王氏,看似廣撒網,卻可能無意中為我們與太湖王氏之間,牽起一條更直接的線。王氏困守孤島,急需外援,但又恐所托非人。鄭氏作為中間人,信譽比我們直接派遣使臣要高。”墨文淵分析道,“至于蕭氏,他們支持長沙王編練水師,看似壯大他人,但水師成軍非一日之功,且耗資巨大。長沙王倚重蕭氏,蕭氏影響力滲透其中,他日若這支水師有變,或長沙王難堪大任,蕭氏的投資便可能尋求新的出路。而主公您,正在籌建水師。”
林鹿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你是說,從長遠看,這些世家的人、財、技藝,乃至他們經營多年的關系網絡,最終都可能……流向真正能穩住局面,給他們未來的人?”
“正是。”墨文淵點頭,“他們現在散開的網,未來可能需要一個更強有力的結點來收攏。而這,需要時間,也需要我們展現出足夠‘強有力’的姿態,不僅僅是軍力,更是秩序、治理與包容的氣度。鄭氏送書送人,便是一例試探。”
林鹿默然片刻,道:“那我們就繼續筑我們的‘墻’,積我們的‘糧’。讓鄭修遠,讓蕭景琰,讓天下觀望的人,慢慢看清這‘朔方’究竟是何模樣。對了,賈羽對幽州盧景陽那份提議,可有了計較?”
“賈先生昨夜與我深談至子時。”墨文淵露出一絲苦笑,“他的計策,依舊……劍走偏鋒。”
……
同日,河東,太原城,節度使府。
鄭文康的馬車在嚴密護衛下駛入城門時,能清晰感受到這座河東重鎮彌漫的緊張氣氛。街道上巡邏的兵卒明顯增多,市面雖仍開業,但行人神色匆匆,糧店鹽鋪前時有排隊。城墻各處可見加固修繕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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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節度使柳承裕在書房接見了鄭文康。不過月余,這位以沉穩著稱的節度使,眉宇間疲憊之色難掩,鬢角白發似乎也多了幾莖。
“世侄遠來辛苦。”柳承裕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吩咐看茶,“滎陽公身體可好?”
“家父安好,特命小侄向使君問安,并致憂思。”鄭文康拱手,辭懇切,“洛陽之變,天下震驚。使君秉持公義,為故主復仇,雖稍有挫折,然忠義之心,天日可鑒。家父,河東與河洛,唇齒相依,今使君獨抗逆賊趙睿、北御虎狼韓崢,孤忠不易,我鄭氏雖力薄,愿與使君同氣連枝。”
說著,他呈上鄭修遠的親筆信,以及一份禮單。信中是冠冕堂皇的慰問與對時局的憂嘆,禮單上則是實打實的五千石糧、三百匹絹,以及“助餉錢”十萬貫的承諾。
柳承裕細細看完信,面色稍霽,長嘆一聲:“滎陽公厚誼,承裕愧領。不瞞世侄,如今河東,確如履薄冰。北有韓崢虎視眈眈,黃河對岸,趙睿那豎子雖新據洛陽而根基不穩,但對我河東敵意甚深。西面……”他頓了頓,“與朔方雖有盟約,然林鹿坐大,陳兵河上,其意難測。”
鄭文康道:“朔方林鹿,畢竟是我妹婿。觀其行事,重諾守信,此前聯盟共抗幽州,并未背約。如今他重心在西、在北,短時間內,應無意東顧。家父以為,使君當下之患,首在幽州韓崢。韓崢新并河北,氣焰正熾,其南下首沖,非洛陽即河東。河東若與朔方交惡,則腹背受敵,危矣。不若暫且維系朔方之盟,哪怕貌合神離,亦可牽制幽州,使其不敢全力南壓。”
柳承裕沉吟不語。這番話,與他幕僚江城澤的分析不謀而合。與朔方維持表面和氣,集中力量應對幽州,是當前唯一看似可行的策略。
“世侄所甚是。只是……”柳承裕壓低聲音,“林鹿此人,野心絕非一隅。如今他手握景帝私璽之事,雖未公開,但恐怕瞞不了多久。屆時,他若以‘大義’名分東向,我河東又當如何自處?”
鄭文康心中一動,知道這才是柳承裕最深的憂慮。他謹慎答道:“名器雖重,終需實力相配。林鹿縱有私璽,眼下亦不敢公然稱制。且天下紛亂,稱王稱帝者又何止一二?關鍵仍在力與勢。使君穩守河東要沖,聯結四方,靜觀其變,待時而動,方為上策。”
柳承裕深深看了鄭文康一眼,這位鄭氏長子,話語圓融,既點明利害,又給了臺階,果然不愧是高門培養的接班人。他點點頭:“承蒙滎陽公與世侄指點迷津。河東與鄭氏,世代交好,值此危難,更需相互扶持。請世侄轉告滎陽公,河東的大門,永遠為鄭氏敞開。”
送走鄭文康后,柳承裕獨坐書房,望著墻上地圖出神。連城悄然入內,低聲道:“主公,鄭氏此來,雖是示好,亦是在我處下注。他們所圖,無非家族延續。”
“我知道。”柳承裕疲憊地揉著眉心,“可這注,我們現在需要。糧餉、聲望,還有……與滎陽鄭氏這份香火情,或許將來與朔方交涉時,還能用得上。鄭文康有句話沒錯,眼下,我們最大的敵人,是韓崢。”
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幽州”的位置,眼中滿是憂懼。
……
幾乎同時,洛陽,原景帝皇宮,現被趙睿占據的“秦王府”行在。
昔日莊嚴肅穆的宮室,如今仍殘留著血腥與混亂的痕跡。雖然尸體已清理,但廊柱上的刀痕、地磚縫隙里洗刷不凈的暗紅,無不提醒著這里剛剛經歷過一場殘酷的殺戮與背叛。
鄭明遠的車隊在宮門前被嚴密搜查后,才得以放行。他帶來的“吊唁”隊伍,捧著香燭祭品,在一片肅殺中顯得格外突兀。沿途遇到的兵卒,眼神里混雜著警惕、麻木與一絲尚未褪盡的暴戾。
趙睿在一處偏殿接見了他。這位秦王世子,弒君奪城后,氣色反而有些虛浮的亢奮,眼窩深陷,但目光灼人,帶著一種神經質的銳利。
“鄭先生節哀。”趙睿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并未起身,只是隨意指了指旁邊的坐席,“洛陽遭此大難,皇室蒙羞,忠臣殉節,孤……亦是痛心疾首。”
話語看似悲痛,語氣卻平淡,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鄭明遠依照父親叮囑,演技十足。他伏地悲聲,歷數景帝仁德、痛斥亂臣賊子(巧妙地泛指,不特指趙睿),及鄭氏在洛陽罹難的故舊門生,更是哽咽難。最后,他呈上鄭氏“緬懷故主、撫慰遺孤”的捐贈清單,數額同樣不菲。
趙睿聽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當然不信鄭氏真是來單純吊唁的。但這些高門大族的代表能來,本身就是一種姿態,一種對他趙睿如今掌控洛陽事實的變相承認。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這種“承認”,來粉飾弒君的惡名,穩住城內殘余的貴族人心。
“滎陽公高義,孤感佩于心。”趙睿示意侍從收起禮單,“請鄭先生轉告滎陽公,洛陽秩序未復,宵小猶存,待孤肅清奸逆,重振朝綱,必不忘鄭氏襄助之情。屆時,朝堂之上,當有鄭氏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