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典府。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廂房的青磚地上。典褚穿著寬松的麻布單衣,在張駿的注視下,緩緩抬起左臂,手掌張開又握緊,如此反復十次。額角已滲出細汗,但眼神專注。
“好,今日到此為止。”張駿滿意點頭,遞過一塊熱毛巾,“肩胛經絡恢復比預想的快,照此進度,再有兩月,左臂可恢復六七成氣力,尋常刀劍足以駕馭。只是要想揮動陌刀那等重器……至少需一年。”
典褚擦去汗水,咧嘴笑了:“能提刀便好。主公讓我統領親衛營,又不是上陣沖殺,夠用了。”
張駿看著女婿憨厚的笑容,心中感慨。他戎馬半生,見過太多猛將重傷后一蹶不振,或暴躁易怒,或消沉頹廢。典褚這般豁達堅毅的,少之又少。
“父親,夫君,該用早膳了。”張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輕柔中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
典褚快步過去開門。張婉穿著淡青色夾襖,外罩狐裘,臉色依舊蒼白,但眉眼間已有了生氣。她身后,兩個乳母各抱著一個襁褓,柳氏、崔氏也各抱著自己的孩子。
“外頭冷,快進來。”典褚側身讓開。
一家人圍坐在廂房外間的圓桌旁。早膳簡單卻豐盛:小米粥、肉包子、幾碟腌菜,還有專門為張婉燉的當歸雞湯。四個孩子吃飽后都被乳母抱走,桌上只剩下大人。
張駿舀著粥,看似隨意地問道:“聽說主公讓你統領親衛營?”
典褚點頭:“前日主公親口說的。等傷再好些,便正式接手。”
“親衛統領……”張駿沉吟,“這是要害職位,非心腹不可任。主公待你不薄。只是——”他看向典褚,“親衛營不同前線,要的是細致、周全、警覺。你這性子,能沉得下來嗎?”
典褚撓頭:“岳父放心,主公讓我做,我定做好。再說,不是還有齊天幫我嗎?他心思細,我倆搭手,沒問題。”
張駿這才點頭。他其實知道,林鹿讓齊天暫代親衛副統領,既是為輔佐典褚,也是一種制衡。典褚勇猛忠誠,但畢竟重傷初愈,且性子粗疏;齊天沉穩細致,卻少了些殺伐決斷。二人互補,正是最佳搭配。
“對了,”張婉輕聲開口,“昨日周沁姐姐來看我,說起主公最近常徹夜議事,人都清減了。她讓我勸你,接手親衛營后,務必護好主公周全,莫讓他太過勞累。”
典褚神色一肅:“這是自然。主公的安危,比我的命還重。”
正說著,門外親兵來報:“將軍,齊天將軍來了。”
“快請。”
齊天大步走進,一身戎裝風塵仆仆,顯然是剛從城外營中趕來。他先向張駿、張婉行禮,這才對典褚道:“老典,主公傳你去都督府,有要事商議。”
“現在?”
“現在。”
典褚立刻起身更衣。張婉幫著他套上外袍,系好腰帶,輕聲囑咐:“少說話,多聽。傷還沒好全,別逞強。”
“知道。”典褚用力抱了抱妻子,又對張駿躬身,“岳父,我去了。”
看著女婿離去的背影,張駿輕嘆一聲:“亂世之中,能得片刻溫存,已是奢望。”
張婉垂眸,手輕輕撫過懷中幼子的襁褓,沒有說話。
都督府,書房。
林鹿正與墨文淵、賈羽、杜衡、裴文等人議事。典褚進來時,眾人剛好說到河東。
“……柳承裕的使者昨日已離開涼州。”杜衡稟報,“河內三縣之事,他始終含糊其辭,只說‘容后再議’。倒是反復提及,希望我們能出兵牽制幽州西線。”
賈羽冷笑:“他想得美。自己損兵折將,卻想讓我們去硬碰幽州。”
墨文淵捋須道:“不過柳承裕新敗,河東軍心不穩,確是事實。據暗羽衛密報,他麾下有三員大將已暗中與幽州接觸,只是尚未下定決心。”
林鹿看向典褚:“老典,坐。傷如何了?”
“好多了,再養半月便能上任。”典褚在末座坐下,腰背挺直。
“好。”林鹿點頭,“今日叫你來,是要議三件事。第一件,親衛營整編。齊天,你說。”
齊天起身,展開一卷文書:“親衛營現有三千人,皆為百戰精銳。但編制多年未變,已不適應如今局勢。末將建議,將親衛營擴編為五千人,分五隊:一隊近衛,專司護衛主公及都督府;二隊城防,負責涼州城防務;三隊偵緝,協理城內治安、盤查奸細;四隊儀仗;五隊為預備隊,隨時可補充前線。”
他頓了頓:“另,設立親衛營參謀司,由文吏、軍法官、醫官、工匠組成,負責文書、軍紀、后勤、器械維護等事務。如此,親衛營不僅能護衛周全,更可成為一支隨時能戰的精銳。”
典褚聽得仔細,他雖然不擅文書,但多年軍旅,一聽便知這是要將親衛營正規化、專業化。他重重點頭:“我贊同。只是……擴編至五千,兵員從哪來?”
“從各軍選拔精銳。”林鹿接口,“此事由你與齊天共同負責。記住,寧缺毋濫。親衛營是我朔方門面,更是最后一道防線,必須個個忠誠,人人悍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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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領命!”典褚與齊天同時抱拳。
“第二件事,”林鹿看向杜衡,“春耕在即,北庭、河西、朔方三地屯田,準備如何?”
杜衡早有準備,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去歲冬,已調撥糧種三十萬石,耕牛五千頭,農具十萬件分發各地。北庭新附,土地荒蕪較多,但水源充足,若能順利春耕,秋后至少可收糧百萬石。河西今年風調雨順,預計收成可比去年增三成。朔方本土則按主公‘廣積糧’之策,新墾荒地十萬畝,皆引水灌溉,若一切順利,三地秋糧總收,可支撐我軍兩年用度。”
裴文補充:“另,各地常平倉已陸續建成,可儲糧五十萬石。商路方面,與羌地、西域的邊市已重開,茶葉、絲綢換馬匹、毛皮的貿易進展順利,去歲凈利約三十萬貫。”
林鹿滿意點頭:“好。民以食為天,軍以糧為基。屯田、倉儲、商貿,這三件事要抓牢。杜衡、裴文,你們多費心。”
“屬下分內之事。”
“屬下分內之事。”
“第三件事,”林鹿神色凝重起來,“東南與中原。”
賈羽陰聲道:“最新消息,吳廣德已于昨日對金陵發動總攻。楚王趙琛親自登城督戰,守軍傷亡慘重,但金陵城墻堅固,一時難下。不過……吳廣德軍中似有變故。”
“哦?”
“甘泰。”賈羽吐出兩個字,“據我們在巢湖的眼線回報,甘泰雖被軟禁,但其舊部暗中串聯,已聚集起八百余人。而幽州的‘胡老板’三日前秘密入水寨,與甘泰密談半個時辰。具體內容不詳,但甘泰之后便開始暗中聯絡舊部。”
墨文淵沉吟:“幽州這是要插手東南?韓崢胃口未免太大,剛吞并河北,又想攪亂江南。”
“不是攪亂,是布局。”林鹿淡淡道,“韓崢此人,走一步看三步。他在東南落子,未必是現在就要收獲,或許只是為將來埋下伏筆。告訴我們在東南的人,繼續監視,但不要干涉。吳廣德與楚王這場仗,打得越久越好。”
“中原呢?”典褚忍不住問。
“中原……”林鹿看向窗外,“趙睿占據洛陽,但城內反抗不斷,每日都有刺殺、縱火。河東軍撤回后,趙睿獨木難支,已向齊王趙曜、東海王趙琨求援。趙曜貪婪,趙琨莽撞,兩人都派了使者去洛陽,但兵馬未動——都在觀望。”
賈羽冷笑:“他們在觀望什么?無非是看主公、韓崢、柳承裕誰先動手。”
“那就讓他們繼續觀望。”林鹿起身,走到輿圖前,“傳令胡煊,黃河南岸的兵馬,每日操練,旗幟鮮明,但絕不過河一步。我要讓趙睿夜不能寐,讓柳承裕提心吊膽,讓韓崢……猜不透我的意圖。”
“主公,”墨文淵忽然道,“高毅將軍近日多次求見,似有心事。”
林鹿沉默片刻:“讓他午后過來。”
午后,高毅如約而至。這位曾經的洛陽守將,如今換上了朔方軍服,但眉宇間的滄桑與悲愴并未褪去。他單膝跪地:“末將高毅,拜見都督。”
“將軍請起。”林鹿親自扶起,“在涼州住得可還習慣?”
“蒙都督收留,衣食無憂,只是……”高毅欲又止。
“將軍有話但說無妨。”
高毅深吸一口氣:“末將近日聽聞,趙睿在洛陽懸賞萬金,求購陛下首級。有奸人掘了皇陵,將先帝遺骸曝于荒野……末將……末將心如刀絞!”
他聲音哽咽,虎目含淚:“陛下待末將恩重如山,如今卻落得如此下場!末將懇請都督,發兵洛陽,誅殺趙睿,為陛下報仇,迎回先帝遺骸!”
書房內一片寂靜。
林鹿看著這位悲憤的老將,緩緩道:“高將軍忠義,林某敬佩。但發兵洛陽……眼下時機未到。”
“為何?”高毅急道,“都督手握精兵,又得景帝寶璽,正是名正順……”
“正因名正順,才更需謹慎。”林鹿打斷他,“將軍,我問你,若我現在發兵洛陽,誰會最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