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京口城頭。
陸鴻煊扶著女墻,望著遠處巢湖方向依稀的燈火,須發在寒風中顫動。他身上的鐵甲有多處破損,左臂纏著的布帶滲出血跡。
“父親,風大,下去歇息吧。”陸明遠不在,如今跟在身邊的是侄子陸文煥。
“歇不了。”陸鴻煊聲音嘶啞,“吳廣德又在增兵,看營火,至少多了三五千人。而且探子回報,新來的那伙水寇頭目叫甘泰,是個狠角色,擅長蟻附攻城。”
陸文煥咬牙:“大不了拼了!我陸氏兒郎,沒有怕死的!”
“拼?拿什么拼?”陸鴻煊苦笑,“城中能戰之兵已不足四千,箭矢將盡,滾木礌石也不多了。楚王答應支援的糧草軍械,至今未到。王氏那邊……王景明自身難保,能給的都給了。”
他望向西方,那是朔方方向:“第二批族人……該到了吧?”
“昨日有密信傳來,已安全抵達涼州。”陸文煥低聲道,“明遠堂兄信中說,林都督待陸氏甚厚,已開始在朔方籌建水師,請父親務必……保重。”
“水師……”陸鴻煊眼中閃過一抹微弱的光,隨即黯淡,“遠水解不了近渴啊。文煥,若城破,你帶剩余族人從水門走,去太湖,找沈氏庇護。沈家與陸氏是世交,會收留你們的。”
“父親!”
“這是命令!”陸鴻煊厲聲道,隨即語氣轉柔,“陸氏可以敗,但不能絕。只要人在,技藝在,將來……總有重振之日。”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轉身望向城內。夜色中的京口,萬戶蕭疏,只有零星燈火。這座他守了半輩子的城池,或許真的守不住了。
但至少,他要為族人爭取最后的時間。
“傳令下去,從明日起,口糧減半。所有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全部編入民壯隊,協助守城。告訴百姓……”陸鴻煊頓了頓,一字一句,“陸鴻煊,誓與京口共存亡!”
寒風中,老將的背影挺直如松。
西北,羌地王庭。
韓偃第二次見到了羌王符洪。這一次,他帶來了兩份禮物——一份是給符洪的:黃金五百兩,絲綢千匹,茶葉三百擔,鹽鐵各五十車。另一份是給符洪弟弟符雄的:精鋼刀劍一百柄,良弓五十張,鎖子甲三十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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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洪撫摸著光滑的絲綢,粗獷的臉上露出滿意笑容:“韓先生客氣了。朔方林都督的善意,本王感受到了。只是……”他話鋒一轉,“慕容岳那邊,也開出了不錯的條件。他答應,若能助他守住隴右,便將河湟三草場永久割讓給我羌部,并開放所有邊市,稅賦減半。”
韓偃微笑:“河湟三草場固然豐美,但不知羌王可曾想過,若助慕容岳對抗朔方,萬一……朔方勝了呢?屆時,朔方鐵騎陳兵河湟,羌部失去的,恐怕不止三處草場。”
符洪笑容微斂。
韓偃繼續道:“況且,慕容岳如今困守金城,自身難保。他許下的承諾,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而我朔方林都督,出必踐。只要羌王約束部眾,不犯邊境,朔方愿與羌部永結盟好,互開邊市,價格從優。此外……”他壓低聲音,“林都督聽說,符雄將軍勇冠三軍,卻一直屈居人下,甚為惋惜。若有機會,朔方愿助符雄將軍一臂之力。”
符洪眼中厲色一閃:“韓先生這是在挑撥我們兄弟?”
“不敢。”韓偃從容道,“只是陳述事實。如何選擇,全在羌王。不過在下離營前,林都督托我帶一句話給羌王。”
“什么話?”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韓偃直視符洪,“林都督還說,他敬重羌王是英雄,希望羌王……不要選錯路。”
帳內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響。
良久,符洪緩緩道:“韓先生先在王庭住下,容本王……再想想。”
“靜候佳音。”韓偃躬身退下。
他走出王帳時,瞥見不遠處一個身材魁梧、面容與符洪有七分相似但更顯彪悍的漢子正朝這邊張望——正是符雄。兩人目光一觸即分。
當夜,符雄帳中多了十柄百煉鋼刀。
而在涼州,林鹿接到了三份急報。
一份來自洛陽:趙珩同意以澠池、新安二縣五年賦稅為抵押,換取糧草軍械。使者已在路上。
一份來自河東:柳承裕的八千精兵已秘密開拔,晝伏夜行,預計臘月二十七抵達孟津渡。
一份來自東南:吳廣德麾下新增悍將甘泰、軍師周寧,整編在即,預計三日后再攻京口。蔣奎密報,臘月二十八子時舉事。
林鹿站在地圖前,將三處地點用朱筆圈出。
“臘月二十八……臘月三十……”他喃喃自語,“真是選的好日子。”
墨文淵道:“主公,洛陽那邊,我們要插手嗎?”
“插,但不要明著插。”林鹿放下筆,“讓暗羽衛在洛陽的人,臘月二十九夜間,在宣陽門附近制造些混亂,但不要暴露身份。另外,告訴孫祿,河東承諾給他的賞金,朔方可以加倍,只要他……臨時改變主意。”
“主公是要讓孫祿反水?”
“不是反水,是‘猶豫’。”林鹿嘴角微揚,“關鍵時刻的猶豫,就足夠了。我要讓趙睿和柳承裕的人,在洛陽城下流夠血。”
賈羽陰聲道:“東南那邊,蔣奎和周寧似乎另有打算。是否要提醒陳盛全?”
“不必。”林鹿搖頭,“讓他們狗咬狗。告訴我們在江東的人,臘月二十八之前,務必協助陸氏剩余族人全部撤離。京口……可以放棄了。”
“放棄京口?”墨文淵一驚,“那長江門戶……”
“門戶守不住,不如主動打開。”林鹿目光深邃,“京口一失,吳廣德與楚王、陳盛全的矛盾將徹底激化。再加上蔣奎、周寧的背叛……東南這潭水,會渾得超乎所有人想象。而我們,”他轉身,“需要這場混亂,為陸明遠練兵爭取時間,也為將來……東出中原,埋下伏筆。”
窗外,又飄起了雪。
臘月將盡,年關將至。
但這一年關,注定要用鮮血和烈火來迎接。
各方勢力,皆已亮出獠牙。
只待那最后的時刻,撕咬、吞噬、了結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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