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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4章 幽州之矛

        臘月二十二,范陽城。

        相比西北的嚴寒與東南的濕冷,幽州腹地的冬天帶著一種干烈的肅殺。節度使府的書房內沒有燒炭,韓崢只穿一件墨色錦袍,立在巨大的輿圖前,身形挺拔如松。圖上山川城池密布,從東北的遼東直到東南的長江,而他的手指,正緩緩劃過黃河。

        “主公。”盧景陽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這位范陽盧氏的宗主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一身深青儒衫,氣質雍容。他手中捧著一卷厚厚的文書,步履沉穩地走進書房。

        韓崢沒有回頭:“盧公來了。坐。”

        盧景陽將文書放在書案上,卻未落座,而是走到輿圖旁,與韓崢并肩而立:“剛接到三路密報。東南:吳廣德麾下新得兩員干將——甘泰與周寧,前者悍勇,后者多謀,二人正助吳廣德整編部伍,三日后將再攻京口。但暗線回報,周寧此人來歷可疑,蔣奎與其過從甚密,恐有異心。”

        韓崢嘴角微揚:“異心好。沒有異心,水怎么攪得渾?王景輝那邊如何了?”

        “王景明手段不弱,王景輝一黨已被清洗大半,余者蟄伏。但王氏元氣大傷,且楚王趙琛步步緊逼,王景明現在如同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盧景陽頓了頓,“不過,王氏在江南的根基比我們想象的深。王景明暗中轉移了大量財貨、工匠、典籍到太湖中的幾處隱秘島嶼,即便金陵不保,王氏也有退路。”

        “狡兔三窟,不愧江東第一世家。”韓崢目光轉向中原,“洛陽呢?”

        “臘月三十,月晦之夜。”盧景陽聲音壓低,“河東柳承裕與秦王世子趙睿已定下弒君之謀。河東軍八千秘密南下,秦王軍一萬五千分三路佯動,真正殺招是洛陽守軍中的內應。若一切順利,景帝趙珩活不過除夕。”

        韓崢沉默片刻,忽然道:“柳承裕老了。”

        盧景陽一怔。

        “若在十年前,他會親自下場,要么助趙珩,要么助趙睿,絕不會像現在這樣,躲在后面出點兵馬,分點地盤。”韓崢搖頭,“沒有魄力了。他只想穩守河東,趁亂撈點好處,卻不敢賭一個大的。”

        “主公的意思是……”

        “弒君奪位,何等大事?一旦動手,就必須雷霆萬鈞,一擊必殺,更要準備好承受天下唾罵與四方討伐。”韓崢的手指重重點在洛陽上,“柳承裕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派八千兵,夠干什么?若是趙睿得手,他分一杯羹;若是失敗,他隨時可以撇清關系。這等首鼠兩端之舉,成不了氣候。”

        盧景陽眼中閃過明悟:“主公認為……他們會失敗?”

        “未必會失敗,但絕不會順利。”韓崢轉身走向書案,坐下,“林鹿不會坐視。他雖然遠在西北,但洛陽若輕易易主,中原局勢明朗,對他不利。他需要中原亂,但亂得要有分寸——要讓秦王、河東、景帝三方都流血,都衰弱,但又不能一家獨大。”

        “那我們……”盧景陽試探道。

        “我們?”韓崢笑了,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入陷阱時的微笑,“我們該落子了。”

        他從案頭抽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書,推到盧景陽面前:“這是三道命令。第一道:給‘胡老板’,讓他再加一把火。告訴周寧,幽州可以支持他……取代吳廣德。但要他答應三個條件:一,事成之后,巢湖水軍需聽幽州號令;二,開放長江水道,幽州商船可自由通行;三,協助我們……清理掉陳盛全。”

        盧景陽快速瀏覽文書,點頭:“周寧此人野心勃勃,且與吳廣德有私仇,必會答應。只是此人陰險,需防他反噬。”

        “無妨。”韓崢淡淡道,“他若聽話,便是我們插在東南的一枚釘子。若不聽話……東南最不缺的,就是想要上位的水寇頭目。”

        “第二道命令,”他繼續,“給我們在洛陽的人。臘月三十之夜,不必參與廝殺,但要做兩件事:第一,保護好傳國玉璽——若玉璽真在趙珩手中,務必奪來;第二,若孫祿臨時反水,導致河東軍入城受阻……可以暗中幫他們一把,但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盧景陽眼中精光一閃:“主公是要讓河東軍入城,但入城后損失慘重?”

        “正是。”韓崢端起茶盞,“柳承裕既然想摘桃子,就得做好被刺扎手的準備。我要讓他的八千精兵,至少折損一半在洛陽城里。如此一來,他元氣大傷,短期內無力干涉中原,而我們……才有機會。”

        “第三道命令呢?”

        韓崢沒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再次走到輿圖前,手指從幽州出發,一路向南,越過黃河,落在了一片廣袤的平原上。

        “河朔三鎮。”他緩緩吐出四個字。

        盧景陽呼吸一窒。

        河朔三鎮——魏博、成德、盧龍,原本是大雍朝廷在河北設置的三大藩鎮,互為犄角,拱衛京師。但三十年前“史安之亂”后,三鎮逐漸獨立,節度使父子相承,部將自署,賦稅不上供,儼然國中之國。二十年前,盧龍節度使被韓崢之父韓匡嗣所奪,從此盧龍鎮并入幽州。而成德、魏博二鎮,至今仍在老牌軍閥手中,實力不容小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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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公要動魏博、成德?”盧景陽聲音干澀,“此時……是否太急?”

        “不急,但該準備了。”韓崢轉過身,目光如炬,“如今中原將亂,東南將崩,西北朔方剛吞下北庭,需要時間消化。這是千載難逢的窗口期。若我們能一舉拿下魏博、成德,徹底統一河北,則北據燕云,南控黃河,進可爭鼎中原,退可割據一方,天下局勢將徹底改寫。”

        盧景陽迅速冷靜下來,腦中飛快盤算:“魏博節度使田承嗣,年邁多病,其子田悅庸碌,部下驕兵悍將多有不服。成德節度使李寶臣倒是梟雄,但去年中風,如今是其子李惟岳掌權,此子志大才疏,又好猜忌,已逼反數員大將。若操作得當,未必沒有機會。”

        “不是‘未必’,是‘必須’。”韓崢斬釘截鐵,“我已有全盤計劃。對外,宣稱要南下助秦王‘討逆’,在黃河沿岸集結兵力,做出渡河南下的姿態。對內,秘密調集五萬精兵,分兩路:一路由我親自率領,以巡邊為名北上,實則暗度陳倉,直撲成德治所恒州;另一路由你族侄盧諒統領,假扮商隊,分批潛入魏博鎮,聯絡不滿田悅的將領,伺機奪城。”

        盧景陽倒吸一口涼氣:“五萬精兵……這幾乎是幽州大半家底。若有不測……”

        盧景陽倒吸一口涼氣:“五萬精兵……這幾乎是幽州大半家底。若有不測……”

        “不會有不測。”韓崢打斷他,“魏博、成德內部矛盾重重,我們以有心算無心,以精銳擊渙散,勝算在七成以上。即便一時不能全取,也能重創二鎮,迫其臣服。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凜冽:“我要借此戰,告訴天下人,幽州的刀,還沒老。”

        盧景陽沉默了。他知道,韓崢決定的事,從無更改。而且這個計劃雖然冒險,但回報也大得驚人。一旦成功,幽州將擁有整個河北,成為天下最強的藩鎮,沒有之一。

        “那朔方林鹿那邊……”他仍有一絲顧慮。

        “林鹿?”韓崢笑了,那是一種棋逢對手的笑,“他是個聰明人。此時他正忙著消化北庭,應付隴右和羌人,還要組建水師,插手東南。他不會,也不敢在此時與我翻臉。甚至……我還可以賣他個人情。”

        “人情?”

        “你親自去一趟朔方。”韓崢道,“名義上是恭賀林鹿平定北庭,商議開放邊市。實際上去告訴他,幽州即將對魏博、成德用兵,希望朔方能在西線牽制河東,讓柳承裕無暇東顧。作為回報,幽州可以承認朔方對北庭的統治,并在東南……給他一些方便。”

        盧景陽恍然大悟:“主公這是要穩住林鹿,讓他以為我們的目標是中原,從而放松對河北的警惕?”

        “不僅如此。”韓崢意味深長,“我還要讓他覺得,幽州與朔方可以共存,甚至合作。等他消化完北庭,回過頭來,會發現河北已盡歸我手。屆時……他再想阻止,就來不及了。”

        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盧景陽心中凜然,深深一躬:“主公深謀遠慮,景陽拜服。我這便去準備。”

        “不急。”韓崢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傲雪凌霜的松柏,“先等東南的消息。臘月二十八,周寧和蔣奎動手。臘月三十,洛陽變天。等這兩處有了結果,你再動身不遲。”

        “是。”

        臘月二十三,巢湖水寨。

        整編已進行到第五日。在周寧的謀劃與蔣奎的協助下,四萬多烏合之眾被粗略劃分為五軍,每軍設統制一人,副統制二人,下轄若干營。雖然依舊混亂,但至少號令開始統一,各部有了隸屬關系。

        甘泰的前軍整編最快。他本就帶的是精銳,又從嚴挑選了三千悍卒補充,如今前軍滿編八千人,俱是敢打敢拼的亡命徒。每日操練,殺聲震天。

        中軍大帳內,吳廣德志得意滿。看著眼前初具規模的軍隊,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踏平京口,席卷江南,登基稱帝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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