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巢湖,吳廣德水寨。
凜冽的北風掠過湖面,卷起層層灰白色的浪。水寨依著一處天然港灣而建,木制的寨墻延綿數里,港內桅桿林立,大小船只不下四百艘。最大的那艘新造樓船停泊在最深處,宛如一頭趴伏的巨獸。
寨中央的聚義廳內,炭火熊熊,酒氣熏天。吳廣德敞著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坐在鋪著虎皮的交椅上,左手摟著一個搶來的歌姬,右手舉著海碗,粗聲大笑:“喝!都給老子喝!進了老子的寨子,就是自家兄弟!”
廳內坐了二十余人,大多是最近一個月來投效的各路水賊、湖寇、海匪頭目。這些人形貌各異,有的滿臉橫肉,有的精悍干瘦,但眼神里都透著亡命之徒特有的兇光。
坐在吳廣德左下首第一位的,是個約莫三十五六歲的漢子,身材不高,但筋骨結實如鐵,臉頰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劃至嘴角的刀疤,讓原本還算端正的面容顯得猙獰可怖。他叫甘泰,原是大澤湖水寇之首,麾下有七八百人,百余條船,橫行大澤湖十余年,官府數次圍剿都未能剿滅。半月前,他率眾來投,條件是保留原部屬建制,且要“副帥”之位。
吳廣德起初不悅,但看過甘泰手下兒郎的操練后,改了主意——這些人水性精熟,悍不畏死,尤其擅長接舷跳幫白刃戰,正是他急需的戰力。
此刻,甘泰端坐如鐘,只小口啜酒,目光冷冷掃過廳中眾人,最后落在吳廣德右下首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身上。
那人約莫四十歲,面容清癯,三縷長須,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儒衫,在一群粗豪漢子中顯得格格不入。他叫周寧,自稱是落第秀才,三年前在東海拉起一伙人做起了沒本錢買賣。與尋常海匪不同,周寧不劫商船,專劫官船和富戶的漕船,且行事周密,善于設伏,從不留活口,在東海名頭不大,但極為神秘。他十天前只帶了五條船、兩百人來投,吳廣德本不看重,但周寧獻上了一份“長江水文暗礁圖”,標注了從巢湖至金陵段江面所有暗流、淺灘、礁石位置,以及各段江面在不同季節、時辰的水流變化。
這份圖的價值,吳廣德再蠢也明白。他當場封周寧為“軍師”,地位僅次于甘泰。
“大帥,”周寧放下酒杯,聲音不大,卻讓廳內喧囂稍靜,“如今寨中兄弟已超四萬,戰船五百余艘,兵強馬壯。但恕在下直,各部之間互不統屬,號令不一,若遇大戰,恐生混亂。”
吳廣德笑容一滯,推開懷中歌姬,瞇眼看向周寧:“軍師有何高見?”
“當整編部伍,統一號令。”周寧從容道,“可將現有兵力分為五軍:前軍由甘泰將軍統領,專司攻堅破陣;左軍、右軍由大帥舊部統領,護衛中軍兩翼;后軍負責糧草輜重、看守水寨;至于中軍……”他頓了頓,“當由大帥親統,擇精銳三千,專司督戰、策應。”
甘泰冷哼一聲:“軍師好算計。我帶來八百兒郎,俱是百戰精銳,你卻讓我去打頭陣當炮灰?”
“非也。”周寧搖頭,“正因甘將軍部眾驍勇,才堪當先鋒重任。且前軍并非孤軍作戰,中軍隨時可策應。如今京口久攻不下,皆因守軍憑堅城固守,我軍缺乏一錘定音之力。甘將軍若率前軍一舉破城,首功非將軍莫屬,屆時大帥必有重賞,在下亦可為大帥請封將軍為‘破虜大將軍’。”
“破虜大將軍?”甘泰眼中閃過一絲意動,但依舊冷著臉,“空口白話誰不會說?”
吳廣德哈哈大笑:“甘兄弟放心!只要你破了京口,老子親自為你向……向楚王請封!金銀財寶、美人田地,隨你挑!”他雖粗鄙,卻也聽出周寧此計一石二鳥——既整編了隊伍,又能用甘泰這柄利刃去啃最硬的骨頭。
甘泰沉默片刻,舉起酒碗:“既如此,甘某愿為前鋒!”
“好!”吳廣德大喜,也舉起碗,“干了!”
眾人轟然應和,廳內又恢復喧囂。唯有周寧,在仰頭飲酒時,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
宴至半酣,蔣奎匆匆入廳,在吳廣德耳邊低語幾句。吳廣德臉色驟變,猛地將酒碗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濺,廳內瞬間寂靜。
“陳盛全這個王八蛋!”吳廣德面目猙獰,“竟敢暗中勾結楚王,想分老子的地盤?好啊!好啊!”
蔣奎添油加醋:“大帥,不止如此。咱們在江北的眼線還發現,陳盛全營中新到了一批精良鎧甲兵器,看制式……極像是楚軍之物。而且他最近頻繁調動兵馬,不是往京口方向,而是往東,往巢湖這邊!”
“他想打老子?”吳廣德怒極反笑,“老子還沒找他算賬,他倒先動起心思了!蔣奎!”
“末將在!”
“你帶五千人,一百條船,給老子看住巢湖東岸!陳盛全的人敢靠近一步,就給老子往死里打!”
“遵命!”蔣奎領命,轉身時與周寧的目光短暫交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甘泰皺眉:“大帥,此時分兵,京口那邊……”
“京口?”吳廣德冷笑,“陸鴻煊那老匹夫已是甕中之鱉,遲早是老子口中肉。但陳盛全這條喂不熟的狗,必須現在就打!周軍師!”
周寧起身:“在。”
“整編部伍之事,交給你辦!十日之內,老子要看到五軍編成,號令統一!”吳廣德又看向甘泰,“甘兄弟,你也別閑著。給你三天時間準備,三日后,率前軍再攻京口!這次不要留手,給老子往死里打!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甘泰眼中兇光畢露:“得令!”
當夜,水寨某處僻靜船艙內。
當夜,水寨某處僻靜船艙內。
蔣奎與周寧對坐,桌上只有一壺酒,兩碟小菜。
“周先生好手段。”蔣奎壓低聲音,“一番話,既讓甘泰去當炮灰,又讓吳廣德與陳盛全徹底翻臉。”
周寧淡淡一笑:“蔣將軍過獎。只是順勢而為罷了。甘泰此人,勇則勇矣,但桀驁難馴,留著必是禍患。讓他去碰京口這塊硬骨頭,無論成敗,對我們都有利。”
“陳盛全那邊……”
“陳盛全確實與楚王有接觸,但遠未到‘勾結’的地步。”周寧抿了口酒,“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吳廣德相信他們勾結了。蔣將軍,你那邊準備得如何?”
蔣奎眼中閃過狠色:“我手下三個心腹都尉都已說通,能拉走兩千人,五十條船。另外,陳盛全的密使昨日又聯系了我,約定臘月二十八子時,舉火為號,里應外合。事成之后,巢湖水寨及吳廣德一半財貨歸我。”
“臘月二十八……”周寧指尖輕叩桌面,“還有八天。時間夠了。”
“周先生真要助陳盛全?”蔣奎疑惑,“此人也不是善茬,事成之后,未必會兌現承諾。”
“誰說要助陳盛全了?”周寧笑容更深,“蔣將軍,你難道不想……坐這水寨第一把交椅?”
蔣奎呼吸一窒,眼中爆出貪婪光芒,但隨即搖頭:“我威望不足,壓不住甘泰這些人。”
“若甘泰戰死京口呢?”周寧聲音輕如耳語,“若陳盛全與吳廣德兩敗俱傷呢?若那時,有人以雷霆手段收拾殘局,重整旗鼓……蔣將軍覺得,這巢湖四萬之眾,該聽誰的?”
蔣奎盯著周寧,良久,緩緩道:“周先生想要什么?”
“我只要三樣東西。”周寧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事成之后,我要水軍副帥之位,總領練兵、籌謀。第二,巢湖所得財貨,我要一成。第三……我要吳廣德那顆人頭。”
“人頭?”
“我有個弟弟,三年前死在吳廣德手里。”周寧語氣平靜,眼中卻掠過刻骨寒意,“這個理由,夠嗎?”
蔣奎深吸一口氣,舉杯:“成交!”
兩只酒杯輕輕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