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登戍的烽火在黎明前燃起時,陳望已經站在了戍堡殘破的望樓上。
三百隴右守軍沒能組織起像樣的抵抗。西疆精銳的突襲精準而致命——弩手壓制箭樓,披甲死士用破門槌撞開包鐵木門,后續部隊如潮水般涌入。戰斗在一刻鐘內結束,戍堡守將的首級此刻正掛在陳望馬鞍旁,空洞的眼眶望著血色天空。
“將軍,繳獲糧秣五百石,箭矢兩千捆,馬料若干。”副將扎西抹了把臉上的血污,“戍堡內百姓四十七戶,如何處置?”
陳望的目光掃過戍堡內蜷縮在墻角的平民,男人緊握農具,女人摟著孩童,眼中滿是恐懼。他沒有絲毫猶豫:“留三日口糧,其余全部焚毀。告訴百姓,慕容岳不仁,朔方討逆,與他們無關。愿走的可隨軍去姑臧,不愿走的……自求多福。”
這是林鹿定下的規矩:對敵軍要狠,對平民要給活路。亂世之中,人心比城池更難奪取,也更重要。
“扎西,你帶二營留下處理善后。三營隨我繼續東進。”陳望翻身上馬,“下一站,紅柳驛。天黑之前,我要看到慕容岳的糧倉起火。”
大軍正要開拔,一騎從西面疾馳而來,馬上斥候滾鞍下馬:“將軍!涼州急令!萬先生到了!”
陳望勒住韁繩,眉頭一皺:“萬毒丸?他來做什么?”
話音剛落,又一輛蒙著黑布的馬車在十余騎護衛下駛入戍堡。馬車簡陋,車輪上沾滿泥濘,拉車的兩匹駑馬噴著白氣。駕車的是個戴斗笠的老卒,而車簾掀開時,走下來的身影讓周圍士兵下意識后退了兩步。
萬毒丸。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腰間掛著大大小小的皮囊和竹筒,右手衣袖處微微隆起——那里藏著玄蛛“墨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戴著的半張皮質面罩,只露出一雙深潭般的眼睛,以及額前幾縷灰白頭發。
“陳將軍。”萬毒丸的聲音透過面罩傳來,沉悶而平直,“主公手令,命我隨軍參贊。”
陳望接過親兵遞來的密信,快速掃過。林鹿的筆跡,印信無誤。信上說得明白:萬毒丸攜新研制的數種“器械”前來,可在隴右戰事中“酌情使用”,一切由陳望決斷。
“萬先生遠來辛苦。”陳望將信收起,語氣平淡,“只是我軍輕裝疾進,專事破壞襲擾,恐先生……”
“我坐馬車,不拖行軍。”萬毒丸打斷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地圖在車轅上攤開,“紅柳驛,隴右三大糧倉之一,常儲糧秣兩萬石以上,駐軍八百,有夯土圍墻,四角箭樓,引湟水為護壕。將軍打算如何打?”
陳望盯著地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萬毒丸不僅對紅柳驛的防御了如指掌,連儲糧數量都一清二楚,這絕非臨時查閱所能得。
“強攻。”陳望直截了當,“我有一千五百精銳,突襲之下,八百守軍不足為慮。但糧倉必在城破前焚毀,這是隴右軍的規矩。”
“所以將軍即便攻下,所得不過一座空倉,反要損兵折將。”萬毒丸的手指在地圖上紅柳驛的位置點了點,“若我能讓守軍半數失去戰力,且糧倉完好呢?”
陳望眼神一凝:“先生有何妙計?”
萬毒丸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腰間一個皮囊中取出一個小陶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小,用蠟封口。他遞向陳望:“將軍可知道湟水從何處引入護壕?”
陳望接過陶瓶,入手冰涼:“紅柳驛西三里,有一處分水堰。”
“正是。”萬毒丸又從馬車上搬下一個木箱,打開后,里面整齊排列著數十個同樣的陶瓶,“此物名為‘七日醉’,遇水即溶,無色無味。人畜飲用后,半日內昏睡不醒,七日方愈,過量則永眠。一陶瓶可化一池之水。”
陳望掂了掂手中的小瓶,又看了看木箱:“先生要我投毒?”
“非也。”萬毒丸搖頭,“投毒傷及平民,主公不許。但若只是讓守軍‘睡一覺’……”他深潭般的眼睛看向陳望,“護壕之水,守軍不飲,但戰馬要飲,運水車夫要取。馬睡了,箭樓上哨兵打盹,運水時灑落幾滴在糧倉附近……”
陳望明白了。這不是要毒殺,而是要制造混亂、癱瘓防御。糧倉守軍若有大半昏睡,突襲的難度將直線下降。更重要的是,如果操作得當,甚至可能兵不血刃拿下這座關鍵糧倉。
“此物……可會致死?”陳望問出關鍵問題。
“單次飲用量少,只是昏睡。但若有人一日內多次飲用,或體質虛弱者,有可能長睡不醒。”萬毒丸的回答毫無感情,“戰場之上,難免傷亡。將軍若不用,我帶回便是。”
陳望沉默片刻。他不是心慈手軟之人,河西之戰時,他曾下令坑殺三千俘虜,只因為那些人是當年參與屠村的西戎附庸。但用毒……終究與刀劍不同。
“將軍。”副將烏木策馬靠近,低聲道,“紅柳驛若強攻,弟兄們至少要折損兩三百。若萬先生之法可行……”
陳望看著手中陶瓶,又看向戍堡內正在搬運尸體的士兵。那些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卒,從朔方起兵時就跟著他,每一個名字他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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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多少人?”陳望終于開口。
“三人足矣。”萬毒丸道,“需善泅水、夜行、開鎖的好手。我隨行有兩人堪用,再借將軍一人即可。”
陳望想了想,喚來一名親兵:“叫‘夜不收’第三隊隊長李七過來。”
“夜不收”是林鹿重建的特種部隊,首批三百人正在陳望麾下接受最殘酷的訓練。李七原是涼州游俠兒,擅輕功、潛水、開鎖,因屢犯宵禁被收入軍中,在“夜不收”選拔中表現突出。
不多時,一個精瘦漢子快步而來。他約莫二十五六歲,面容普通,屬于扔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但一雙眼睛亮得過分,看人時習慣性掃視咽喉、手腕、腳踝等要害。
“將軍。”李七抱拳,聲音沙啞。
“這位是萬先生。”陳望指了指萬毒丸,“今夜你隨他行動,一切聽令。若完成得好,記頭功。”
李七看了萬毒丸一眼,眼神在那半張面罩和鼓起的袖口停留片刻,沒有任何表情變化:“遵命。”
萬毒丸也打量了李七幾眼,點點頭:“戌時出發,現在去準備水靠、夜行衣、開鎖工具。再帶三天的干糧,要耐放的那種。”
李七領命而去。萬毒丸則轉身回到馬車,從里面又搬出兩個稍大的箱子。打開第一個,里面是折疊整齊的黑色皮制水靠,表面涂著某種油脂,在光線下幾乎不反光。第二個箱子里則是各類奇形怪狀的工具:纖細的鉤爪、可伸縮的銅管、薄如蟬翼的刀片、以及幾十個小瓷瓶,每個瓶子上都用朱砂標著不同符號。
陳望注意到,馬車角落里還放著第三個箱子,用鐵鎖鎖著,箱體上刻著一個猙獰的骷髏圖案——那是萬毒丸研究所的標志。
“那里面是……”陳望忍不住問。
“將軍最好不要知道。”萬毒丸頭也不抬,“那些是主公明令,非到生死關頭不得動用的東西。我帶來,只是以防萬一。”
陳望不再多問。他知道林鹿對萬毒丸的約束極嚴,那些真正致命的大規模殺傷性毒物,都被鎖在涼州城外的地下密庫中,動用需林鹿、墨文淵、星晚三人中至少兩人同意。
天色漸暗,永登戍的火焰漸漸熄滅。扎西已經組織百姓分發口糧,約有三十多戶愿意隨軍西行,被編入后勤隊伍。其余人選擇留下,陳望也不強求,只留下十匹老馬和一些農具。
戌時整,萬毒丸的馬車駛出戍堡,李七和另外兩名黑衣人騎馬隨行。那兩人都戴著和萬毒丸類似的半截面罩,沉默寡,舉止間透著與李七相似的氣息——都是擅長暗處行事的人。
陳望目送他們消失在夜色中,轉身對烏木道:“傳令全軍,丑時開拔。目標紅柳驛,急行軍!”
“將軍不等萬先生消息?”
“將軍不等萬先生消息?”
“等。”陳望翻身上馬,“但我們不能把希望全押在毒藥上。萬一不成,天亮前必須強攻。”
夜色如墨,湟水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
萬毒丸的馬車停在距離紅柳驛五里外的一處密林中。李七和另外兩名黑衣人已經換上水靠,正在檢查裝備。萬毒丸則蹲在河邊,從袖中放出玄蛛“墨影”。
那蜘蛛只有銅錢大小,通體漆黑,唯獨背甲上有暗紅色紋路,如同燃燒的火焰。它在萬毒丸掌心爬了一圈,然后順著他的手指躍入草叢,消失在黑暗中。
“墨影去探路。”萬毒丸對三人道,“你們記住路線:從此處下水,順流漂三里,在第二道河灣處上岸。那里有一片蘆葦蕩,距紅柳驛護壕引水口僅百步。”
李七點頭,將一個小皮囊系在腰間,里面是三個“七日醉”陶瓶。另外兩人也各自攜帶三瓶。
“到了引水口,用這個。”萬毒丸又遞給他們三根空心銅管,一端尖銳,“插入水閘縫隙,將陶瓶內藥液注入。每個注一瓶即可,切忌多放。完成后原路返回,不得停留。”
“若遇哨兵?”李七問。
“殺,或避。”萬毒丸的聲音依舊平直,“但尸體必須處理,不能被發現。我這里有化尸水,每人帶一小瓶。”他又拿出三個更小的瓷瓶。
李七接過,入手沉甸甸的。他聽說過萬毒丸的化尸水,據說一滴就能讓血肉化作黃水,只剩骨架。
“明白。”李七將瓷瓶小心收好。
一刻鐘后,玄蛛“墨影”返回,在萬毒丸掌心轉了三圈,又用前肢做了幾個復雜動作。萬毒丸看罷,對三人道:“路線無誤,箭樓哨兵兩刻鐘換崗一次,換崗時有半刻鐘空隙。你們有兩刻鐘時間行動。”
三人不再多,悄無聲息地滑入河中。水靠的油脂讓他們幾乎與河水融為一體,只有輕微的水聲很快被夜風吹散。
萬毒丸回到馬車旁,從箱子里取出一盞造型奇特的燈籠。燈籠四面蒙著黑布,只在底部開一個小口。他點燃燈芯,幽綠色的光芒從小口射出,在河岸上投出一個模糊的光圈。
這是信號,只有李七他們能看懂的光信號。
時間一點點流逝。萬毒丸坐在馬車轅上,閉目養神。玄蛛“墨影”趴在他肩頭,八只單眼在黑暗中泛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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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過半,河面傳來輕微響動。李七第一個上岸,接著是另外兩人。三人都渾身濕透,但神色平靜。
“成了。”李七低聲道,“九瓶全部注入,無人察覺。”
萬毒丸點點頭,熄滅了燈籠:“回馬車換衣,一刻鐘后出發與大軍會合。”
“萬先生。”另一名黑衣人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遲疑,“我們回來時,看見護壕邊有野狗喝水,那狗走了幾步就倒了……這藥,真的只是讓人昏睡?”
萬毒丸轉頭看他,面罩下的眼睛在夜色中深不見底:“劑量控制得當,便是昏睡。但狗不知節制,飲多了,自然醒不來。人若貪杯,也是一樣。”
黑衣人打了個寒顫,不再多問。
四人駕著馬車,在黎明前趕到了陳望預設的集結地——紅柳驛以西十里的一片胡楊林。陳望的主力已經在此隱蔽多時。
“如何?”陳望迎上來。
“藥已下,卯時初刻當見效果。”萬毒丸簡單匯報,“將軍可派斥候靠近觀察,若見箭樓哨兵打盹、營中安靜異常,便是藥效發作。”
陳望立即派出三隊斥候。天色漸亮時,第一隊斥候返回,帶回的消息讓所有將領精神一振。
“紅柳驛不對勁!”斥候隊長聲音激動,“箭樓上哨兵靠著柱子不動,營門守衛坐在地上打瞌睡,我們摸到百步內都沒反應!還有,馬廄里的戰馬全躺倒了!”
陳望與烏木、扎西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驚。萬毒丸的藥,竟真如此厲害!
“全軍聽令!”陳望翻身上馬,長刀出鞘,“一營隨我正面突進,二營左翼包抄,三營搶占糧倉,務必保證糧食完好!記住,守軍若抵抗,格殺勿論;若昏睡不醒……捆起來便是!”
“遵命!”
一千五百西疆精銳如猛虎出閘,撲向毫無防備的紅柳驛。
接下來的戰斗,幾乎不能稱之為戰斗。
朔方軍撞開營門時,大部分隴右守軍還在昏睡。少數被驚醒的士兵迷迷糊糊抓起兵器,還沒弄明白發生了什么,就被沖進來的朔方軍砍翻在地。馬廄里的戰馬橫七豎八躺著,有些還在打鼾。
只有糧倉附近的一小隊守軍似乎飲水量較少,勉強組織起抵抗。但三十人對一千五百人,結果毫無懸念。不到兩刻鐘,紅柳驛易主。
陳望站在糧倉大門前,看著里面堆積如山的糧袋,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麥粟的香氣,沒有絲毫焚燒的焦味——守軍根本沒來得及執行焚倉命令。
“清點數目!”陳望下令。
半個時辰后,扎西興奮地來報:“將軍!初步清點,存糧約兩萬三千石!還有腌肉五百壇,鹽鐵若干!足夠咱們大軍吃三個月!”
陳望臉上終于露出笑容。他走向站在糧倉陰影處的萬毒丸,鄭重抱拳:“先生大才,陳望佩服。此戰先生當居首功!”
萬毒丸只是微微點頭:“分內之事。不過將軍,此地不宜久留。慕容岳很快會得知消息,必派大軍來奪。”
“我知道。”陳望轉身,目光掃過被捆成一串的七百多名俘虜,“烏木,你帶五百人,押送俘虜和一半糧草回永登戍,再轉運姑臧。扎西,你帶三營在紅柳驛布防,做出死守姿態。記住,只守三天,三天后無論情況如何,焚毀剩余糧草,撤往永登戍。”
“將軍你呢?”烏木問。
陳望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光:“我帶一營和二營,繼續東進。慕容岳不是想抄咱們后路嗎?我就讓他看看,到底是誰的后路先斷!”
他頓了頓,看向萬毒丸:“萬先生是隨烏木回后方,還是……”
“我隨將軍。”萬毒丸的聲音從面罩下傳來,“下一個目標,應該是黑水關吧?那里的水源,我知道一處薄弱處。”
陳望深深看了他一眼:“先生對隴右地形,似乎異常熟悉。”
萬毒丸沉默片刻,緩緩道:“二十年前,我師父曾游歷隴右,繪制山川地理、水文礦藏圖十七卷。后來他死在慕容氏手中,圖卷被奪。這些年,我一直在搜集副本。”
陳望恍然。難怪萬毒丸對紅柳驛、黑水關這些要地了如指掌,原來早有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