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八人面前,一字一句道:“此戰若勝,你們就是北庭的功臣,每人賞金千兩,奴隸百戶!若敗……那我們也無需回庭州了,黃沙塬就是我等埋骨之地!”
八名夜狼衛將領齊齊單膝跪地:“誓死效忠大帥!”
賀連山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準備。帳中只剩下他和幾名心腹謀士。
“大帥,還有一事。”一名謀士低聲道,“下午接到消息,東部……黑狼部的烏恩,已經聯合白鹿、青鷹兩部,攻破了孛日帖將軍的防線,正向庭州進發。孛日帖將軍退守狼山隘口,但兵力不足,求援急報一日三催。”
賀連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內亂,終究是壓不住了。
“告訴孛日帖,堅守五日。五日后,我必率主力回援。”賀連山睜開眼時,眼中已布滿血絲,“只要拿下黃沙塬,擊潰朔方軍,那些叛徒自會膽寒!”
謀士欲又止,最終只是躬身退下。
帳外,北風呼嘯。賀連山走出大帳,望著遠處朔方軍營地的點點火光,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喻的悲涼。
曾幾何時,北庭鐵騎馳騁草原,威懾諸部。馬淵時代,雖與朔方有隙,但大體還能維持盟約,共抗西戎。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一切變得不可收拾?
是馬騁弒父奪位?還是自己政變殺馬騁?亦或是更早之前,北庭與朔方因為那個叫荊葉的女人而產生的裂痕?
賀連山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要么在黃沙塬擊敗朔方,重整北庭;要么,就和這片他征戰了半生的土地一起埋葬。
“林鹿……”賀連山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起于寒微的年輕人,已經成長為一個可怕的對手。用兵詭詐,布局深遠,更可怕的是那種洞察人心、利用一切縫隙擴大戰果的能力。從經濟封鎖到謠離間,從招降雷迦到煽動內亂,每一步都打在七寸上。
而現在,自己就像一頭落入陷阱的猛獸,掙扎得越猛烈,繩索勒得越緊。
“但猛獸臨死前的反撲,也是最致命的。”賀連山喃喃道,眼中重新燃起兇光。
子時將近,黃沙塬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連風聲都似乎變小了,只有營火噼啪作響。
朔方軍陣地上,趙二郎親自帶著三百神射手,潛伏在東南角的暗處。雷迦蹲在他身邊,指著前方一處緩坡:“那里,坡度最緩,夜間可視度相對較好,且兩側有土丘遮擋,適合小股部隊快速接近。如果是夜狼衛,必選此處。”
趙二郎點點頭,對身后的傳令兵做了個手勢。很快,數十名士兵悄無聲息地在前沿布置了更多的鐵蒺藜和絆索。更隱蔽的是,每隔十步,就埋下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陶罐——那是萬毒丸研究所提供的“驚雷子”,輕微觸動就會爆開,發出巨響并噴出刺鼻煙霧。
破軍營的重甲士則藏在第二道土墻后,盾牌倚在墻邊,長矛擱在膝上,閉目養神。這些百戰老兵深知,大戰前最需要的是休息。
許韋和典褚站在陣地中央的指揮臺上,望著漆黑的夜色。典褚的傷口已經重新包扎過,但失血讓他臉色有些蒼白。
“老許,你說胡煊那小子到哪兒了?”典褚忽然問道。
許韋估算了一下時間:“按主公的計劃,此刻應該已經繞到賀連山側后了。最遲明日晚間,就能完成合圍。”
“那咱們只要再頂住一天……”典褚咧嘴笑了,“就能關門打狗了!”
許韋沒有笑,他的目光依舊銳利:“夜襲只是開胃菜。明天天亮后,賀連山發現夜襲失敗,必會發動全線猛攻,做最后一搏。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典褚拍了拍胸脯:“怕個球!有你老許在,有破軍營和神射營在,還有主公運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賀連山來多少,咱們吃多少!”
典褚拍了拍胸脯:“怕個球!有你老許在,有破軍營和神射營在,還有主公運來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賀連山來多少,咱們吃多少!”
許韋看了他一眼,終于也露出一絲笑意:“你這莽夫,倒是樂觀。”
“不樂觀不行啊。”典褚望向北面,那里有他牽掛的人,“家里婆娘快生了,老子得活著回去抱兒子呢。”
兩人正說著,雷迦貓著腰跑了過來:“兩位將軍,有動靜了。”
幾乎在雷迦話音落下的同時,東南角方向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嚓”聲,像是枯枝被踩斷。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撕裂夜空!
“敵襲——!”
示警的號角瞬間吹響。但比號角聲更快的,是趙二郎的神射手射出的火箭。數十支拖著火焰尾跡的箭矢劃破黑暗,照亮了東南角緩坡的景象——
約三四百名黑衣黑甲的北庭士兵,正如同鬼魅般向上攀爬!最前面的幾人顯然踩中了“驚雷子”,被爆炸的氣浪掀翻,慘叫著滾下山坡。
“放箭!”趙二郎冷靜下令。
第一輪箭雨落下。夜狼衛不愧是賀連山的精銳,遭遇伏擊并未慌亂,反而加速沖鋒,同時舉起手中的圓盾格擋。箭矢叮叮當當打在盾牌上,只有少數射中腿部或臂膀的能造成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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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來了。”許韋在指揮臺上看得分明,“傳令左翼,按預定計劃,放他們上來一段。”
命令迅速傳達。東南角的朔方守軍故意示弱,且戰且退,讓出了前沿的幾處掩體。夜狼衛見狀,以為突破成功,沖鋒得更猛了。
轉眼間,已有兩百多名夜狼衛沖上了陣地前沿。他們身手矯健,配合默契,刀光閃動間,數名朔方士卒倒下。
但就在這時,許韋舉起了手中的火把,在空中劃了三個圈。
“火鴉箭——放!”
隱藏在兩側土丘后的三百名弓手同時放箭。這一次射出的不是普通箭矢,而是箭桿上綁著小竹筒的“火鴉箭”。箭矢離弦后,竹筒尾部噴出火焰,如同三百只火鴉撲向敵群!
“這是什么鬼東西?!”夜狼衛的將領驚駭地看著漫天飛來的火矢。
火矢落地即炸,噴濺出粘稠的燃燒物,沾上衣物皮甲就猛烈燃燒。更可怕的是,這些燃燒物極難撲滅,用水澆反而會讓火勢蔓延更快。
轉眼間,沖上陣地的夜狼衛陷入了火海。慘叫聲此起彼伏,黑衣成了最好的引火物,一個個“火人”在陣地上翻滾、狂奔,最終倒下。
“撤!快撤!”夜狼衛的將領絕望地喊道。
但退路已經被截斷。破軍營的重甲士從兩側壓上,大盾并攏,長矛如林,將殘余的夜狼衛死死堵在陣地上。趙二郎的神射手則在后方精準點射,每一個試圖組織反擊的軍官都被優先照顧。
戰斗只持續了不到兩刻鐘。八百夜狼衛,逃回去的不足百人,其余或死或俘,全軍覆沒。
賀連山站在大營前,望著東南角漸漸熄滅的火光,臉色慘白如紙。
他最后的奇兵,完了。
“大帥……接下來怎么辦?”身邊的將領聲音顫抖。
賀連山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道:“傳令全軍,丑時造飯,寅時集結。”
“大帥要……”
“天亮后,全軍壓上。”賀連山的聲音冰冷而絕望,“不攻破黃沙塬,我們都是死路一條。那就在死前,讓朔方人看看,北庭兒郎的血性!”
與此同時,五百里外。
陳望率領的一萬兩千西疆精銳,正沿著祁連山南麓的隱秘小道疾行。這支軍隊輕裝簡從,每人只帶十日干糧,卻攜帶著大量火油、鐵蒺藜和破壞工具。
“將軍,前方三十里就是隴右的永登戍。”斥候回報,“戍堡守軍約三百,似乎還沒發現我們。”
陳望勒住戰馬,望著東方漸白的天色,眼中閃過狼一般的兇光。
“傳令:一營突襲永登戍,不留活口,焚毀戍堡。二營、三營繞過戍堡,直撲鄯州外圍糧倉。我要在天黑之前,看到慕容岳老巢起火!”
“遵命!”
大軍如鬼魅般散開,撲向還在睡夢中的隴右邊境。
西北的天,真的要變了。
而千里之外的涼州都督府,林鹿剛剛收到陳望出發的消息。他站在地圖前,手指從黃沙塬移到鄯州,又從鄯州移到陰山西線,最終落在代表胡煊主力位置的那個模糊標記上。
“主公,三線開戰,是否太過冒險?”墨文淵輕聲問道。
林鹿搖頭:“慕容岳既然伸手,就要有被剁掉的覺悟。賀連山困獸猶斗,但只要黃沙塬不丟,他就是甕中之鱉。至于胡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利的光。
“我相信他。”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西北蒼涼的大地。
新的一天,注定要用鮮血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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