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劃既定,整個朔方龐大的戰爭機器中,數個隱秘的齒輪開始以遠超平時的速度悄然轉動,將精心淬煉的毒液,無聲無息地注入北庭那已然千瘡百孔的軀體。
涼州,暗羽衛某處絕密據點。
空氣里彌漫著陳舊羊皮、特殊藥水與金屬銹蝕混合的古怪氣味。幾盞油燈將室內照得半明半暗,賈羽如同暗夜中的幽靈,親自監督著最后的“證據”制作。三名技藝最精湛的偽造匠人(皆是犯下重罪被暗羽衛控制、以家人性命為要挾效力的死囚)正伏在案前,屏息凝神。
一人正在小心地“做舊”幾封以賀連山口吻書寫的密令殘片。用的是北庭節度使府專用的青檀紙,墨色、筆跡、甚至賀連山個人用印的細微缺損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再經特殊藥水熏染、邊緣焚燒、沾染些許“血污”與“泥漬”,使其看起來像是在激烈搏殺或倉皇逃竄中失落損毀。內容直白而陰毒:“……彼子(指馬驍)留于朔方,終是心腹大患。著爾等不惜代價,潛入涼州,伺機除之,務求一擊斃命,嫁禍林賊部屬內斗……事成,賜金千兩,擢三級……”
另一人則在處理幾塊“北庭節度使府親衛營”的腰牌和一枚略有殘缺的“鷹揚校尉”印信。真正的北庭令牌印信樣本,來自歷次戰斗的繳獲和荊葉的記憶描述。偽造品在材質、紋路、磨損程度上力求逼真,甚至特意模仿了北庭工匠某些獨特的鏨刻習慣。
第三人在調制一種特殊的“血漬”和“傷痕”。他們將用于扮演“刺客”的死士帶來的舊衣物,用調配好的藥水制造出搏斗破損和血跡滲透的效果,甚至模擬出被朔方制式兵器(如趙二郎神射營的特制箭鏃、典褚慣用的大斧)造成的“創傷”。
賈羽拿起一片偽造的密令殘片,對著燈光仔細審視,指尖感受著紙張的質感與墨跡的滲透,陰冷的眼中掠過一絲滿意:“嗯,火候差不多了。記住,這些‘證據’,一部分要‘偶然’落在我們安排好的北庭商隊或牧民手里,一部分……要由‘夜不收’親自送到該看到的人眼前。”
他轉向一旁肅立的暗羽衛小頭目:“‘刺客’人選和‘目擊者’安排好了嗎?”
“回大人,已安排妥當。”小頭目低聲道,“‘刺客’三名,皆是‘夜不收’中精挑細選、擅于偽裝、且絕對忠誠的死士,代號‘梟’、‘隼’、‘鸮’。他們將偽裝成北庭流竄馬賊,于三日后‘襲擊’馬驍公子郊游的車隊,‘恰巧’被巡邏的典褚將軍親衛‘擊潰’,兩人‘當場被殺’,一人‘重傷被擒’,‘垂死’前吐露部分‘機密’并留下‘證物’。‘目擊者’是公子乳母的遠親,一個貪財好賭的破落戶,已控制其家人,屆時他會‘恰好’路過,目睹部分‘驚險’場面并‘撿到’一枚刺客‘慌亂中’遺落的腰牌。事后,此人會‘因驚嚇過度’暴病身亡,其家人得一筆豐厚撫恤遠走他鄉。”
賈羽微微頷首:“馬驍公子處,保護務必周密。‘襲擊’地點選在城西鹿鳴坡,那里地形稍復雜,便于‘刺客’隱匿和‘戰斗’展開,但實則周圍一里內早已清場,布滿我們的人。公子車駕加固,護衛皆是最可靠的老人。‘流矢’、‘驚馬’的度要把握好,要嚇人,但絕不能有絲毫真正的風險。典褚那邊知會過了?”
“已秘密知會典褚將軍,他只知有人欲對公子不利,主公令他將計就計,擒拿刺客,并不知全部內情。典褚將軍已拍胸脯保證,絕不讓公子掉一根汗毛。”
“很好。”賈羽將偽造的密令殘片丟回案上,“讓‘梟’、‘隼’、‘鸮’今晚來見我,最后交代細節。另外,傳信給陳望,他派往北庭散播消息的‘夜不收’小隊,可以動身了。路線、接應點、散播方式,按既定計劃執行,重點是東部黑狼、白鹿、青鷹三部,以及庭州城內對賀連山不滿的舊貴族圈子。”
祁連山谷,“夜不收”營地。
陳望站在營房前的空地上,面前是十名經過數月殘酷淘汰、最終脫穎而出的“夜不收”精銳。他們穿著與北庭牧民無異的破舊皮袍,臉上涂抹著防凍的油脂和塵灰,眼神沉靜而銳利,如同準備撲食前的狼群。
“任務簡報,你們都清楚了。”陳望的聲音比祁連山的寒風更冷,“你們的目標,不是殺人,是散播‘瘟疫’。把賀連山要刺殺馬驍公子、斬草除根的消息,連同這些‘證據’的復制品,送到該聽到的人耳朵里,塞進該看到的人眼睛里。路線圖、接應點、偽裝身份、備用方案,記在腦子里,然后燒掉。”
他逐一審視著每個人的眼睛:“記住,你們現在是北庭的流浪獵人、破產的小商人、或者被賀連山逼得活不下去的部落逃民。少說話,多觀察。遇到盤查,能避則避,不能避就裝傻充愣,或者用給你們準備的‘合法’身份蒙混。萬一暴露……”他頓了頓,“‘夜不收’沒有俘虜。怎么死,你們在刑訊課上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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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人齊刷刷單膝跪地,右手撫胸,無聲地行了一個“夜不收”內部的效忠禮。沒有豪壯語,只有磐石般的沉默。
“去吧。”陳望揮揮手,“風浪越大,魚越貴。把北庭這潭水,給我徹底攪渾。主公在等著你們的消息。”
十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營地外的茫茫雪原與山林之中。他們將穿越漫長的邊境,潛入動蕩的北庭,將淬毒的匕首,插入敵人最脆弱的心臟。
北庭,東部,“黑狼”部領地。
頭人烏恩的氈帳內氣氛凝重。炭火盆燒得很旺,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寒意。烏恩是個五十多歲的粗壯漢子,臉上有一道深刻的刀疤,眼神兇悍而多疑。他面前攤開著一張簡陋的羊皮地圖,上面標記著賀連山駐軍的位置以及鄰近幾個部落的動向。
“賀連山那條瘋狗,派來‘勸說’的使者剛走,話里話外還是威脅,讓我們交出扣押的傳令兵,并立刻派兵去填陰山南麓的缺口。”一名心腹將領憤憤道,“說什么唇亡齒寒,朔方打進來大家都沒好日子過。我呸!朔方襲擾的是他的糧道,搶的是他的商隊,關我們屁事!他賀連山殺了馬騁大將軍,現在連大將軍唯一的兒子都不放過,這種不忠不義的豺狼,也配統領北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