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都督府的書房,炭火無聲地燃燒著,將冬夜的寒意隔絕在外。林鹿背對著書案,面朝墻上那幅涵蓋朔方、北庭、隴右乃至部分中原的巨幅地圖,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陰山以北那片代表著北庭的廣袤區域。賀連山的畫像被一枚紅色的小旗釘在庭州的位置,周圍則散布著幾枚代表不同部落勢力的藍色、灰色小旗,其中東部“黑狼”部的旗幟旁,已被人用朱筆畫上了一個醒目的問號。
墨文淵與賈羽靜立在下首,等待林鹿開口。他們知道,主公的目光從北疆胡煊不斷傳回的襲擾戰果,從“夜不收”營地陳望送來的初期訓練簡報,從東南、中原紛亂的情報中收回,最終聚焦于此,意味著北庭的戰略,已從“蠶食”進入了新的、更關鍵的階段。
“賀連山的日子,看來很不好過。”林鹿終于轉過身,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內部,黑狼部公然抗命,其他部落離心離德,謠四起,連他派去‘安撫’(實為刺殺)黑狼部頭人烏恩的親衛隊都失手了,據說還‘恰好’留下了指向他本人的‘證據’。外部,野利狐在西邊蠢蠢欲動,我軍在北線襲擾不斷,糧草日蹙,商路幾斷。”
墨文淵頷首:“主公明鑒。賀連山此刻確如坐在火山口上。其內部矛盾已近爆發邊緣,尤其東部諸部,因我軍的持續襲擾、物資封鎖以及謠挑撥,對賀連山的怨恨與恐懼與日俱增。據‘雷邊’(雷迦)最新提供的東部情報及我軍斥候驗證,黑狼部與鄰近的白鹿、青鷹兩部關系緊密,若賀連山處置不當,東部數部聯動反叛,并非不可能。”
賈羽陰聲道:“然賀連山畢竟曾是‘北庭之矛’,悍勇果決,若被逼到絕境,未嘗不會狗急跳墻,集結剩余忠誠力量,行險一搏,或猛攻我北疆防線以求破局,或對內部反對者行雷霆清洗以圖穩固。我軍雖不懼,但硬碰之下,損耗必大,且可能讓西戎野利狐或隴右慕容岳漁翁得利。”
林鹿走到書案后坐下,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所以,時機將至,卻仍需‘名正順’。我朔方欲取北庭,非為不義之侵,實乃北庭自亂,賀連山倒行逆施,致使北疆不寧,生靈涂炭。我輩當以‘吊民伐罪’、‘安定北疆’為念,方為上策。”
他看向兩位謀士:“直接發兵攻打,雖可取勝,但難免落人口實,予中原、河東乃至幽州以‘窮兵黷武、擴張無度’之柄,于將來逐鹿天下不利。需有一個讓天下人(至少讓與我們有關的勢力)覺得,我朔方出兵,是‘不得不為’,是‘替天行道’。”
墨文淵捻須沉吟:“主公所慮極是。‘名不正則不順,不順則事不成’。尤其河東柳承裕,素重‘大義名分’,若無充足理由,其對我方攻滅北庭,必心生警惕,甚至可能影響盟約。中原諸王、幽州韓崢,亦會以此攻訐。需尋一‘大義’契機,或至少,營造此等契機。”
賈羽眼中幽光閃爍,聲音低沉而銳利:“契機……現成的便有。主公可還記得,荊葉夫人與馬驍公子?”
林鹿眼神微動:“你的意思是?”
“賀連山弒主篡位,逼死馬淵(雖未證實,但可坐實),軟禁迫害馬騁遺孀幼子,此乃不忠不義,人神共憤之舉!”賈羽語速加快,“若此時,北庭內部再爆出賀連山為絕后患,意圖加害馬騁唯一血脈馬驍公子,甚至……‘已經’將其‘謀害’的消息,主公以為如何?”
書房內空氣驟然一凝。墨文淵眉頭微皺,欲又止。林鹿目光深沉,手指停止了敲擊。
賈羽繼續道:“馬驍公子雖年幼,且其母為漢家女,但終究是馬淵之孫,馬騁之子,在北庭部分念舊部族和將領心中,仍有分量。賀連山當初送還荊葉母子,或有撇清干系之意,但若我們放出消息,賀連山當初乃迫于形勢,假意送還,實則暗中早已派遣死士潛伏朔方,伺機刺殺馬驍,以絕馬氏正統,永固其位……此消息一旦在北庭傳開,尤其傳入那些對賀連山不滿、或曾受馬騁恩惠的部落耳中,會如何?”
墨文淵緩緩道:“必是群情激憤,至少,給了他們一個起兵反對賀連山的絕佳借口——‘為舊主報仇,誅殺弒君害嗣之逆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