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統計出來了……”一名渾身塵土、臉上帶著煙熏火燎痕跡的族侄踉蹌著走上望樓,聲音嘶啞,“今日……又折了七條船,弟兄們……戰死兩百三十七人,重傷失去戰力者一百五十一……箭矢僅余不到三萬支,火油……火油只剩最后五十罐了。”每報出一個數字,他的聲音就更低一分,帶著哭腔。
陸鴻煊閉上眼睛,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晃。又一個沉重的打擊。陸氏百年積累的水上家底,正在這場看不到盡頭的消耗戰中飛速流失。人命,更是無法彌補。
“知道了。”陸鴻煊的聲音干澀得如同沙礫摩擦,“讓受傷的弟兄們好生休息,能動的,連夜修補寨墻,打撈江中還能用的箭矢……哪怕斷箭也行。”
族侄哽咽著應下,卻沒有離開,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宗主,派去歷陽方向的人……回來了。”
陸鴻煊猛地睜開眼:“如何?”
“東西……收到了。”族侄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包,小心打開,里面是幾塊不起眼的、帶有特殊標記的生鐵錠,還有一小包用蠟封好的藥粉,“按約定方式,在歷陽城西廢棄磚窯取的。送貨的人沒露面,東西就放在那里。鐵錠成色極好,藥粉……王醫師驗過了,是上好的金瘡藥和解毒散,比我們之前用的好得多。另外……”他聲音壓得更低,“歷陽那邊的守軍,對我們的人……似乎視而不見。我們的人撤離時很順利。”
陸鴻煊拿起一塊鐵錠,入手沉甸甸,冰涼的觸感卻讓他心中微微一暖。來自北方的、間接的援助,雖然數量有限,但無疑是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歷陽守軍的態度,印證了陳盛全那含糊回信中的“靜候佳音”。這至少意味著,當他行險一擊時,背后暫時不會有來自江北的刀子。
“吳廣德那邊……有什么新動靜?”陸鴻煊收起油布包,問道。
“據斥候回報,吳廣德今日似乎大發雷霆,處死了兩個手下頭目,好像是懷疑他們作戰不力,或是……與江北有勾結?另外,他麾下‘翻江鼠’蔣奎所部,今日進攻時明顯有些敷衍,被我們擊退后撤得很快。”族侄眼中露出一絲疑惑和希望,“宗主,是不是……我們的計策起作用了?”
陸鴻煊不置可否。他派陸明遠率水鬼偷襲蕪湖渡口的計劃,因江上戒備突然加強而暫時擱置。但林鹿通過鄭媛媛傳遞來的“離間”之策,似乎正在悄然發酵。那些真真假假的謠,正在吳廣德多疑暴戾的心中滋生猜忌的毒草。蔣奎的態度變化,或許就是征兆。
“不要放松警惕,吳廣德喜怒無常,這只是開始。”陸鴻煊沉聲道,“讓明遠和他的人繼續待命,等待最佳時機。另外,家族中老弱婦孺的轉移名單,擬定得如何了?”
“已……已擬定初步名單,共一百二十七人,多是幼童、女眷和年邁族老。只是……通往北方的路,實在艱難,且風險巨大。”族侄面帶憂色。
“再難,也得走。”陸鴻煊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遙遠的朔方,是妹妹清婉嫁女所在,也是如今陸氏可能延續血脈的唯一希望,“將名單和暗契副本,想辦法送出去。告訴愿意走的族人,陸氏不會亡,只要有人在,終有復興之日。”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京口也許守不住了,陸氏在江東的基業也許將毀于一旦,但只要血脈尚存,希望就還在。這或許是千年世家在亂世巨輪碾壓下,最后的、也是最悲壯的掙扎。
南北兩地,相隔萬里,卻同樣籠罩在寒夜與危機之中。賀連山在內部傾軋與外部壓力下焦頭爛額,漸失方寸;陸鴻煊在絕境中抓住一絲微光,為家族存續做最后一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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