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迦——如今對外稱作“雷邊”——的融入過程,林鹿做了精心的安排。身份上,對外宣稱是朔方騎兵將領雷動失散多年、流落塞外的同族兄弟,早年因戰亂失散,如今前來投奔。雷動雖有些莫名其妙,但接到林鹿親自交代,心知事關重大,便也配合演起了這場戲。雷動性格豪爽,在朔方軍中頗有人緣,有他作保,加上“雷邊”那一口帶著明顯塞外口音的官話和一身掩蓋不住的剽悍之氣,倒也讓這層身份顯得合理了許多。
雷迦被暫時安置在涼州城外一處隸屬于北疆行營的屯田軍寨中,身份是“新投效的騎術教頭兼斥候教官”。此地距離胡煊的主力營地不遠不近,既可接受胡煊的監管與考察,又能避免與太多北疆老兵直接接觸,減少暴露風險。林鹿給他的第一個任務,是協助整訓一批新補充的輕騎兵和斥候,為期三月。
軍寨的生活規律而粗糙。每日天不亮,號角聲便刺破寒冬的清晨。雷迦(雷邊)與普通軍官同吃同住,起初難免有些不適應。朔方軍的伙食比北庭精細些,但紀律更為嚴明,軍容整肅,操練項目繁多,不僅有騎射劈刺,還有陣型變換、旗號識別、野外生存乃至簡單的工事構筑。這與北庭更注重個人勇武和馬上沖殺的風格迥異。
最初幾日,雷迦沉默寡,只是認真完成分派的任務。他騎術精湛,弓馬嫻熟,尤其擅長在復雜地形中判斷路徑、尋找水源和隱蔽蹤跡,這些本領很快在新兵中樹立了威信。但他也敏銳地察覺到,周圍那些朔方老兵看他的目光,帶著審視與不易察覺的疏離。畢竟,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雷動將軍的兄弟”,總讓人有些疑慮。
這日午后,教授完一輪斥候如何在雪地中辨別足跡和偽裝之后,雷迦(雷邊)獨自坐在馬廄旁的草料堆上,擦拭著自己的角弓。這把弓是林鹿讓人依照他舊弓的形制新制的,手感極佳。他心中思緒紛雜,既有對新環境的陌生與警惕,也有對自身處境的迷茫,偶爾還會閃過荊葉母子平靜的面容,以及林鹿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睛。
“雷教頭!”一個粗豪的聲音傳來。雷迦抬頭,見是屯田軍寨的副尉,一個叫趙黑塔的敦實漢子,也是雷動的舊部,性格直爽。“下午新兵演練小隊配合沖擊,胡煊將軍傳話,讓您也去看看,提提意見。”
雷迦點點頭,收起角弓:“好。”
校場上,寒風凜冽。數百新兵正分成數隊,在軍官的號令下,演練著騎兵小隊接敵、迂回、包抄、脫離的戰術。動作尚顯生疏,配合也有些混亂,但那股子認真勁兒和逐漸成型的紀律性,讓雷迦暗自點頭。朔方軍訓練之嚴、基礎之扎實,確實勝過北庭普通部族兵。
演練間隙,趙黑塔湊過來,遞給雷迦一個裝水的皮囊,低聲道:“雷教頭,聽說你是北邊草原上長大的?這冰天雪地里找路藏身的本事,真是一絕!比咱們軍里有些老斥候還厲害!”
雷迦接過皮囊,喝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含糊道:“在那邊待久了,自然熟悉些。”
“嗨,咱們這邊就缺你這樣的人才!”趙黑塔一拍大腿,“以前跟北庭那些狼崽子打交道,吃了不少虧,他們仗著熟悉地形,神出鬼沒的。現在好了,有你教這些小子,以后碰上,看誰陰誰!”他說得興起,卻沒注意到雷迦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神色。
這時,演練場上出現了一點小問題。一隊新兵在模擬迂回包抄時,因地形判斷失誤,馬匹沖進了一片結冰的低洼地,險些人仰馬翻,隊形大亂。負責指揮的年輕隊正面紅耳赤,大聲呵斥著士兵,卻效果甚微。
雷迦看著,眉頭微皺。那處低洼地在晴天或許不明顯,但在積雪覆蓋下,確實容易誤判。他站起身,走到校場邊,對那年輕的隊正沉聲道:“此處地面積雪看似平整,但邊緣有細微弧形下陷,且附近少有高大耐寒灌木,多是低矮枯草,乃地下有暗冰或濕氣聚集之兆。下次帶隊,需留意此類跡象,寧可繞行十步,莫貪捷徑一尺。”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久經沙場的篤定。那年輕隊正和周圍的士兵都愣住了,仔細看向他指出的地方,果然發現了一些之前忽略的細節。趙黑塔眼睛一亮,大聲道:“都聽見沒?雷教頭說的,記到骨子里去!這都是保命的本事!”
年輕隊正連忙抱拳:“多謝雷教頭指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