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迦在塢堡中洗去了經年的囚徒塵垢,換上了一套干凈利落的朔方軍士常服。玄色的布料,簡潔的裁剪,穿在他依舊魁梧的身軀上,少了幾分北庭皮袍的粗獷,多了幾分內斂的精悍。鐐銬留下的印痕尚未完全消退,但久違的自由行動感讓他緊繃的神經略微松弛,盡管眼神深處依舊殘留著警惕與揮之不去的陰郁。
他被引至塢堡內一間陳設簡單的靜室,林鹿已在此等候,身旁只有墨文淵一人。見雷迦進來,林鹿示意他坐下,桌上已備好了熱茶和幾樣簡單的點心。
“感覺如何?”林鹿問,語氣如同尋常問候。
雷迦挺直脊背坐下,聲音低沉:“比石室好。”他頓了頓,補充道,“謝過……都督。”這個稱呼對他而依舊有些生澀。
林鹿點點頭:“習慣需要時間。你既已歸附,便是自己人。我朔方軍中,憑軍功說話,不問過往出身。你熟悉北庭,精于騎射奔襲,將來必有用武之地。不過……”他話鋒一轉,“在讓你重披戰甲之前,有兩個人,我想你應該見一見。”
雷迦眼中露出疑惑:“誰?”
林鹿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對墨文淵示意。墨文淵起身,走到靜室門外,低聲吩咐了幾句。不多時,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還有孩童略顯稚嫩卻努力模仿大人沉穩的呼吸聲。
靜室的門再次被推開。先進來的是一位女子,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身著一襲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淡青色比甲,頭發簡簡單單綰了個髻,只簪著一支式樣古樸的玉簪。她面容清麗,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淡淡哀愁與堅韌,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如古井,卻又似藏著無數驚濤駭浪后的疲憊。她手中牽著一個四五歲大的男孩。
男孩生得虎頭虎腦,皮膚白皙,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打量著室內,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陌生的雷迦身上時,立刻帶上了孩童本能的戒備,下意識地往女子身后躲了躲,小手緊緊攥著女子的裙裾。
雷迦在看清那女子面容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幾乎要站起身來!這張臉……他雖只在馬騁身邊見過寥寥數次,且每次她都低眉順目,但他絕不會認錯——是荊葉!那個被馬騁大將軍強行從朔方擄走、軟禁在北庭數年、并育有一子的女子!馬騁生前對她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占有欲,卻也因其朔方背景和冷淡態度而時有暴怒。雷迦作為馬騁親信大將,對此事知之甚詳。
那么她牽著的這個男孩……雷迦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孩子,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男孩的眉眼輪廓,依稀能看到馬騁大將軍的影子,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緊抿的嘴唇……
“荊葉夫人,請坐。”林鹿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沉寂,他語氣溫和,帶著尊重,“驍兒,到這邊來。”
荊葉對著林鹿和墨文淵微微屈膝行禮,姿態恭謹卻并不卑微。她拉著有些不情愿的馬驍,走到林鹿下首的椅子旁坐下,將馬驍攬在自己身側,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低聲道:“驍兒,莫怕。”
林鹿這才看向面色變幻不定的雷迦,平靜介紹道:“雷迦將軍,這位是荊葉夫人,你應當認得。這是她的孩子,馬驍。”
“馬……驍……”雷迦喃喃重復著這個名字,目光無法從男孩身上移開。真的是大將軍的兒子!那個在北庭出生,據說頗得馬騁喜愛(盡管其母身份尷尬),卻又在馬騁死后處境微妙的孩童。賀連山政變后,這對母子的下落成謎,有傳說被賀連山控制,也有傳說已被害……沒想到,竟然在朔方!而且看他們的樣子……
荊葉抬起頭,目光與雷迦對上。那眼神中沒有怨恨,也沒有親近,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靜,仿佛早已將北庭的過往埋葬。“雷迦將軍。”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聲音清冷。
雷迦喉頭哽住,一時不知該說什么。他當年是馬騁的部將,對馬騁強占荊葉之事雖覺不妥,但身為臣子,無從置喙,甚至某種程度上也是這樁罪孽的旁觀者。此刻面對荊葉,他心中莫名涌起一絲復雜的愧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