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郡,王氏府邸,夜已深沉。白日里那場關于家族存亡的密議帶來的沉重與決絕,并未隨著燭火熄滅。王景明獨坐書房,面前攤開的不是公文,而是幾份近日匯總的賬目與人事記錄。上面用朱筆圈出的異常之處,如同雪地里的血跡,刺眼而清晰。那名“失足落水”的旁支子弟,其家人不久前曾收到一筆來歷不明的錢財;暴斃的秘庫守衛,其寡妻突然帶著幼子“返鄉”,臨行前卻到城中最好的銀樓兌了一張大額飛錢;還有幾筆流向不明、數額巨大的資金,最終都隱約指向二弟王景輝所轄的幾處產業。
“查!給我不動聲色地查!所有與二爺有關的人、賬、貨,三日內,我要知道一切!”王景明白天對最信任的隱衛首領下達命令時,聲音平靜得可怕,唯有眼底深處翻涌著痛心與冰寒。他終究還是對血緣抱有一絲幻想,遲遲沒有對親弟弟采取最極端的手段,只以監控和限制為主。可如今這些證據,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刺破了他最后的僥幸。
他提起筆,在一張空白信箋上寫下“景輝”二字,筆鋒艱澀,墨跡深深洇入紙中。該如何處置?當眾揭露,依家法嚴懲?那將導致王氏在強敵環伺下公開分裂,甚至可能引發內亂,給楚王、給幽州、給任何虎視眈眈的勢力以可乘之機。暗中處置,讓其“病故”或“意外”?可景輝畢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血脈相連……
就在王景明內心天人交戰之際,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心腹管家在門外低聲道:“家主,隱衛急報,有重大發現!”
歷陽城外,蘆葦蕩。
夜幕是最好的掩護。吳廣德親自率領的五千精銳(其中一千是新練的騎隊,由心腹悍將統領),借著朦朧月色和江面薄霧,乘坐改裝過的快船和部分臨時征集的民船,悄無聲息地渡過了長江。戰馬在江北淺灘下船,蹄裹厚布,口銜枚,在向導帶領下,迅速隱入通往歷陽城方向的密林和丘陵地帶。
吳廣德本人并未親臨最前線,他坐鎮江心一艘不起眼的指揮船上,身邊是“胡老板”和幾個核心頭目。他盯著地圖上歷陽城的標記,眼中閃爍著貪婪與興奮的光芒。根據“胡老板”提供的“絕密情報”,歷陽守軍不過兩千,且多為新附之卒,城池雖堅,但內部空虛。陳盛全的主力被望江堡的“會面”吸引,援軍最快也要兩日后才能趕到。
“傳令前鋒,拂曉前必須抵達歷陽城外潛伏!天一亮,趁守軍換防松懈,騎隊直沖東門,步卒緊隨,里應外合(‘胡老板’聲稱已買通東門一名守軍校尉),務必一舉破城!”吳廣德壓低聲音下令,“破城后,搶糧庫、武庫!動作要快!搶完就撤,不可戀戰!陳盛全那龜兒子反應過來就麻煩了!”
“胡老板”在一旁微笑補充:“大帥英明。歷陽一失,陳盛全江北根基動搖,糧道受脅。屆時,大帥是據城而守,挾糧自重,還是滿載而歸,鞏固江防,皆可游刃有余。楚王那邊,已默許大帥此次‘懲戒叛逆’之舉。”
吳廣德哈哈大笑,仿佛已看到堆積如山的糧草和閃亮的兵器甲胄。他卻沒注意到,“胡老板”眼中一閃而過的譏誚,以及那情報中關于歷陽守軍數量和“內應”真偽的微妙之處。
望江堡,北岸。
陳盛全的三千伏兵已在蘆葦蕩中潛伏了兩日一夜,蚊蟲叮咬,濕氣侵體,但軍紀嚴明,無人敢有怨。陳盛全本人則帶著兩百名精挑細選的親衛,于會面當日清晨,堂而皇之地進入了望江堡。堡內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五十名死士已混入仆役、守衛之中,只等吳廣德踏入陷阱。
辰時已過,巳時將至。江面上霧氣漸散,卻不見吳廣德船隊的蹤影。派往江上偵查的快艇回報,下游方向未見大隊船只。
“難道吳廣德識破了?”陳盛全站在堡墻上,眉頭緊鎖。他心中隱隱感到不安,吳廣德雖然暴戾,但并非完全無腦的莽夫。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自北面疾馳而來,渾身浴血,幾乎是摔下馬來,被親兵扶到陳盛全面前,嘶聲喊道:“大……大帥!歷陽……歷陽遭襲!是吳廣德的旗號!人數眾多,有騎兵!東門……東門守軍似有內亂!”
“什么?!”陳盛全如遭雷擊,猛地抓住報信士兵的衣領,“歷陽?吳廣德去了歷陽?!什么時候的事?詳細說來!”
消息很快得到確認。吳廣德根本沒有來望江堡,而是聲東擊西,直撲他后方的糧草重鎮歷陽!
“好賊子!”陳盛全雙目赤紅,又驚又怒。他瞬間明白自己中計了,吳廣德不僅看破了他的埋伏,還將計就計,反擺了他一道!歷陽若有失,后果不堪設想!
“傳令!伏兵盡出,立刻回援歷陽!快!全軍輕裝急行!”陳盛全再也顧不得什么誘殺計劃,立刻下令。三千伏兵從蘆葦蕩中蜂擁而出,與堡內兩百親衛匯合,丟棄部分輜重,以最快速度向歷陽方向奔去。望江堡,瞬間從陷阱變成了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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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陽城外,戰斗已經打響。
吳廣德的前鋒騎隊在天色微明時發起了沖鋒,馬蹄如雷,試圖趁守軍不備一舉沖垮東門。然而,迎接他們的并非預料中松懈的防御和混亂的“內應”,而是城頭驟然亮起的火把、密集的箭雨,以及突然放下的沉重閘門!
“有埋伏!”沖在最前的騎隊頭目驚駭大叫,但已收勢不及,瞬間被箭雨射倒一片,撞上閘門的戰馬慘嘶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