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密使扮作的漆器商隊,在經歷近一個月的跋涉后,終于進入了朔方實際控制的涼州地界。甫一入境,他們便感受到了與中原迥異的氣氛。道路雖不及中原某些官道寬闊平整,但養護得當,商旅往來絡繹不絕,沿途驛站、哨卡井然有序,戍卒精神飽滿,對過往行人盤查仔細卻不刻意刁難。這與中原處處凋敝、兵匪難分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密使心中暗驚,表面卻不露聲色,只以尋常商賈身份,在涼州城最大的客棧“河西驛”住下,然后通過客棧掌柜,向涼州都督府遞上了請求“進獻特產、拜會林公”的帖子,并附上了那封蓋有“天子行璽”的書信副本作為憑證。
涼州都督府,林鹿拿著那封書信副本,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容。“趙珩倒是拉得下臉,以‘天子’之尊,給我這‘邊鎮都督’寫信,還用了璽。墨先生,子和,你們怎么看?”
墨文淵接過書信細看,笑道:“辭藻華麗,空話居多,但求購軍械物資之意甚切。看來洛陽確實窘迫。他既以皇帝身份寫信,主公不妨以臣子禮節回之,但實際交易,須按我方條件。”
賈羽陰聲道:“趙珩想空手套白狼,拿些虛名和宮中的舊書爛紙來換實實在在的軍械糧草,未免想得太美。不過……他既然開了口,這生意也不是不能做。關鍵是價碼。他要的,無非是能助他穩住洛陽、對抗秦王的軍資。我們可以給,但不能多,不能好,而且要讓他付出足夠的代價——除了他提到的圖志典籍、通商特權,還需加上一條:承認主公對河西的完全統治,并以‘朝廷’名義,授予主公‘都督朔方、河西諸軍事’的正式官職。雖然這官職如今一文不值,但名分上,能堵住一些人的嘴,尤其是將來……”
林鹿明白賈羽的意思。亂世之中,實力為尊,但若能有一個“正統”名分,在某些時候也能減少不少麻煩,尤其是在與中原那些還講究“名器”的勢力打交道時。“可以。另外,交易需以物易物為主,銅錢為輔。我要洛陽庫藏的前朝精良鎧甲樣本、攻城器械圖譜,還有……關于關中龍首原一帶前朝陵寢、宮室分布的詳細記載。”他目光深邃,似乎另有所圖。
墨文淵心領神會:“主公是懷疑,那傳國玉璽的線索,或許與關中前朝遺跡有關?”
“只是猜測。王氏給的那份秘藏線索指向江南,但玉璽最后在洛陽失蹤,或許還有別的可能。多方查探,總無壞處。”林鹿道,“回復洛陽使者,可以談。讓裴文(功曹掾)和韓偃去跟他們磨細節。記住,姿態要做足,我們是‘忠臣’,體諒‘朝廷’艱難,愿意‘報效’,但‘朔方地瘠民貧’,能力有限,需‘朝廷’多多體恤。”
河東,太原府。
秦王的使者得到了柳承裕禮節性的接見。接見過程客氣而疏離,柳承裕耐心聽了使者慷慨激昂的陳詞(痛斥洛陽偽帝、陳述秦王正統與復仇大義),對秦王許諾的“共分中原”表示了謹慎的樂觀,但對立刻提供實質性軍事支持或明確表態則一再推脫,只強調河東新定、民生凋敝、強敵(幽州)在側的現實困難。
使者心中暗罵柳承裕老滑頭,卻也無計可施,只能帶著一份措辭含糊、承諾了少量糧草援助(且需分批支付)的文書,悻悻離開。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離開后不久,柳承裕便召來了韓偃。
“韓先生,秦王使者已走。你之前說,要將此事‘酌情’透露給朔方?”柳承裕問。
韓偃微笑:“正是。節帥既已婉拒秦王實質性要求,不妨將此‘婉拒’之舉,以及秦王試圖拉攏節帥、離間河東與朔方關系的意圖,主動且‘恰好’地讓朔方知曉。一來顯示我河東重信守諾,無意背盟;二來,也可讓朔方承情,在日后與幽州的對抗中,更加倚重我河東。此乃一舉兩得。”
柳承裕略一沉吟,點頭同意:“那便勞煩韓先生走一趟,將今日會見詳情,‘不經意’間告知朔方在太原的聯絡人。注意分寸,莫要顯得太過刻意。”
“偃明白。”韓偃拱手。心中卻想,不僅要讓朔方知道,或許還可以讓消息稍微“走漏”一點到幽州那邊,讓韓崢知道河東與朔方關系穩固,對其也是一種牽制。當然,這需要更巧妙的手法。
隴右,鄯州金城。
慕容岳對秦王使者就要熱情實在得多。他收下了厚禮,設宴款待,席間對秦王遭遇表示同情,對林鹿的“跋扈”也表達了同仇敵愾之意。但當使者具體提出希望隴右陳兵邊界、施加壓力時,慕容岳卻又開始哭窮。
“不是本王不愿相助秦王殿下,實在是……唉,隴右苦寒,兵少糧乏,那朔方陳望所部,兇悍如狼,又得了涼州,實力大增。我軍防守已有不足,主動挑釁,恐惹火燒身啊……”慕容岳唉聲嘆氣。
使者心中明鏡似的,知道這是討價還價,只得咬牙追加了條件,除了原先許諾的關中之利,又同意開放部分鹽池供隴右采購(價格優惠),并愿意先支付一筆“開拔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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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岳這才“勉為其難”地答應,會“加強邊境巡防,展示存在,以牽制朔方部分兵力”,但強調“絕不開第一箭,具體行動需視情況而定”。這實際上給了慕容岳極大的操作空間,他可以做做樣子,也可以真的搞些摩擦,全看后續能從秦王那里榨取多少好處,以及朔方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