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東南大地被戰火與陰謀反復炙烤時,帝國北疆的幽州,卻呈現出一種截然不同的、蓄勢待發的景象。吞并盧龍后的韓崢,已然成為雄踞東北、擁兵十余萬的龐然大物。相較于陳盛全在江北的小心經營、吳廣德的暴戾掠奪,或是楚王趙琛與江東世家的勾心斗角,韓崢的格局與手段,顯得更為深遠老辣。
薊城(幽州治所)的節度使府,氣象森嚴。這里沒有東南常見的綺麗園林、曲水流觴,更多的是邊地特有的粗獷與實用。然而,在看似樸拙的廳堂廊廡之下,涌動的是吞吐天地的野心。韓崢本人,年約四旬,面容棱角分明,一雙細長的眼睛開闔間精光內蘊,既有邊鎮大將的殺伐決斷,又隱隱透出門閥世家沉淀出的深沉心機。他出身范陽韓氏,雖非頂尖門閥,但在幽燕之地根基深厚,與掌控本地吏治商路的范陽盧氏更是世代姻親,結為牢固同盟。
府邸深處,一間守衛極其森嚴的書房內,韓崢正與一位年約五旬、儒雅中透著干練的老者對坐弈棋。老者正是范陽盧氏當代宗主,盧景陽。
“景陽兄,東南這局棋,是越下越亂了。”韓崢落下一子,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盧景陽捻須微笑,目光不離棋盤:“陳盛全欲效光武,高筑墻,廣積糧,緩稱王,倒是個有章法的。吳廣德,匹夫之勇,鹽梟格局,遲早為他人作嫁衣。楚王趙琛,守戶之犬,空有財富甲兵,卻無吞吐之志,更兼猜忌盟友,難成大器。倒是那瑯琊王氏、江南陸氏……數百年的底蘊,非比尋常,此番雖遭劫難,筋骨猶在。”
韓崢微微頷首:“王氏、陸氏確是心腹之患,也是……可乘之機。王景明老謀深算,陸鴻煊堅韌不拔,其族中子弟亦不乏英才。若能為我所用,則江南半壁,如探囊取物。”
“然其與楚王貌合神離,內部亦有隱憂。”盧景陽接口,落下關鍵一子,“據景輝(盧氏在東南的密探代號)回報,王氏內部,王景輝對其兄早有不滿,且已與我方暗通款曲。此子野心不小,能力卻未必及得上其兄,正是一枚可用的棋子,亦是一處可切入的裂痕。”
“棋子需用在關鍵處。”韓崢端起茶盞,輕呷一口,“眼下東南膠著,陳盛全與吳廣德互相牽制,楚王與世家彼此猜忌,正是我等暗中布局的良機。過早介入,反易成為眾矢之的。”
“大帥所極是。”盧景陽道,“我方當繼續積蓄力量,整軍經武。北地良馬,幽州健兒,乃我等根本。東胡慕容燾喪子后雖暫時蟄伏,但其族內紛爭未息,短期內無力大舉南犯,此乃天賜之機。可令邊軍輪番出塞,以‘巡邊練兵’為名,實則掃蕩小股胡騎,掠奪牛羊人口,既能錘煉士卒,又能補充損耗,震懾東胡。”
“內政亦不可松懈。”韓崢補充,“盧龍新附,需加緊消化。盧兄,范陽吏治,還需你多費心。汰換冗員,安撫流民,清查田畝,尤其是那些原屬賈隆及其黨羽的產業,該收的收,該賞的賞,務必在秋收之前,讓盧龍之地,糧餉能源源不斷輸往薊城。此外,漁陽、右北平的鐵礦,需加大開采,匠作營的規模,可以再擴一倍。”
“此事已在辦理。”盧景陽從容道,“新式環首刀、長矛的打造未曾停歇,依照從西邊(指通過特殊渠道獲得的朔方部分軍械信息)琢磨出的些許思路,對鎧甲局部進行加固的嘗試,也略有進展。只是,大匠,關鍵技藝與精鐵冶煉之法,仍與朔方有些差距。”
提到朔方,韓崢眼神微凝:“林鹿……此人崛起于寒微,不過數年,竟成西北巨患,挾制西戎,力壓北庭,如今更將觸角伸向東南。其治下之朔方,軍械之利,騎兵之銳,天下皆知。實乃我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