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城的夜,比中原腹地來得更早,也更沉。朔風刮過城墻的嗚咽聲成了永恒的背景音,偶爾夾雜著遠處野狼的嚎叫,令人心悸。
游獵營駐地,篝火噼啪作響,映照著士卒們疲憊卻警惕的臉。繳獲的西戎首級被隨意堆在一旁,像是一簇怪異的果實。幾匹瘦馬打著響鼻,不安地刨著蹄子。
林鹿沒有參與士卒們分食烤馬肉、小聲議論功賞的喧囂。他獨自坐在一處避風的土墻根下,就著微弱的火光,反復摩挲著那枚從西戎騎兵身上搜出的骨牌。骨質溫潤,紋路古拙,絕非尋常部落所有。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如同毒蛇般纏繞心頭。
“營長。”胡煊端著兩碗渾濁的粟米飯走過來,遞了一碗給林鹿,壓低聲音,“暗哨派出去了,石柱親自帶的隊。弟兄們心里都有些毛,那骨牌……”
林鹿接過碗,扒拉了兩口冷硬的飯粒,目光依舊盯著跳躍的火光:“告訴弟兄們,功勞記下了,該有的賞賜,我林鹿就是砸鍋賣鐵也會湊出來。但眼下,都把招子放亮點,夜里睡覺弓弩不得離身。”
胡煊重重點頭:“明白!”他頓了頓,有些猶豫道,“營長,節府那邊……這次的賞賜和糧草,會不會又……”
林鹿冷笑一聲,打斷他:“指望他們?哼,魏節度使的心思,早就不在咱們這窮鄉僻壤了。兩位公子只怕正想著怎么用咱們的人頭去陳王那里換前程呢。”
他的話帶著刻骨的寒意,讓胡煊這等老行伍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四年間,他們被克扣糧餉,被派去執行最危險的任務,看著同袍一個個倒下,早已對朔方高層失去了信任。之所以還聽令,不過是靠著林鹿帶著他們一次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搶回活命的資糧。
“那咱們……”胡煊眼神里透出狼一樣的兇光。
林鹿抬手止住他的話頭,聲音壓得極低:“沉住氣。現在還不是時候。刀要磨得快,更要藏得深。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西戎這次來的,絕不是小股游騎那么簡單。”
他抬起頭,望向漆黑如墨的西方天際,那里是西戎部落盤踞的廣袤荒原。“讓弟兄們吃飽,抓緊時間休息。真正的硬仗,恐怕就要來了。”
朔方節度使府,靈州
節度使府的夜宴正酣。絲竹悅耳,舞姬曼妙,酒肉香氣彌漫,與谷城的肅殺清冷恍若兩個世界。
魏垣多喝了幾杯暖身的藥酒,臉色紅潤了些,正摟著一個美妾聽曲。下首,長子魏承嗣和次子魏承宗卻有些心不在焉。
魏承嗣湊近弟弟,借著敬酒的掩護,低聲道:“二弟,聽說谷城那邊又打了場小勝仗?林鹿那小子,倒是命硬。”
魏承宗冷哼一聲,灌下一杯酒,眼中閃過嫉恨與淫邪:“命硬?不過是條會咬人的野狗罷了!倒是沁妹妹,今日又派人來問糧草被服的事,還對那條野狗如此上心……”他想起周沁那清麗脫俗卻總對他不假辭色的臉龐,心頭就像有貓爪在撓。
魏承嗣陰惻惻地一笑:“父親日益寵信陳王,這朔方日后還不是你我兄弟的?一個義女,還能翻出天去?至于林鹿……不過一營卒爾,有的是辦法拿捏。等父親徹底倒向陳王,收拾他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到時候,沁妹妹……”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臉上都露出貪婪的笑意。他們早已將朔方視為囊中之物,也將寄人籬下的周沁看作遲早的玩物。至于邊境的烽火、士卒的生死,遠不如他們的權色欲望重要。
宴席角落,一位名叫杜衡的青衫文士默默獨酌,他是節度使府中掌管文書的小吏,位置不高,卻將兩位公子的丑態盡收眼底。他眉頭微蹙,眼中掠過一絲深深的憂慮與不屑。他是周沁已故父親的舊部,受過周家大恩,暗中對周沁多有照拂。眼見魏家父子昏聵,公子荒唐,邊境恐生大變,他心中暗自焦急,思忖著必須找個機會提醒小姐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