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王朝,孝昭帝永熙七年,秋。
西北邊陲,谷城地界。
天色昏黃,朔風卷著沙礫,抽打在斑駁的土城墻垛上,發出嗚嗚的嘶鳴,像是無數冤魂在哭訴。遠處,隴山山脈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猙獰,如同一頭匍匐欲噬的巨獸。
“咻——啪!”
一聲尖銳的鳴鏑撕裂沉悶的空氣,緊接著是城頭戍卒略帶沙啞的呼喝:“西邊!十五里!小股西戎游騎!探路的鬣狗!”
城下一片低矮土屋構成的營區內,瞬間像被澆了滾油的螞蟻窩,躁動起來。兵刃碰撞聲、皮甲摩擦聲、粗魯的咒罵聲混雜在一起。
“游獵營!披甲!備馬!”一個年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狠厲的聲音在人群中炸響。
發聲的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青年,身形算不得魁梧,甚至有些精瘦,但站姿如釘,眼神銳得像剛磨好的彎刀,正是游獵營現任營長,林鹿。他臉上還帶著邊地風沙刻出的細微痕跡,嘴唇緊抿,下頜線繃得死緊,一手已經抓過了身旁親兵遞來的硬弓,另一手熟練地檢查著箭囊里每一支箭矢的翎羽。
四年了。四年前那個懷揣著“守土安境”天真夢想、一頭扎進朔方軍的谷城少年,早已在一次次的浴血搏殺、絕境求生中褪去了青澀。身邊的同袍換了一茬又一茬,當初節度使魏垣為省糧餉而設的五個游獵營,如今也只剩下他這一支還在西戎和吐蕃的夾縫里苦苦掙扎,像一群餓狼,既要撕咬外敵,也要時刻提防來自背后的冷箭。
“營長,點子不大,三十騎左右,像是摸糧的。”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老兵湊過來,低聲道。他是隊正胡煊,跟著林鹿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弟兄。
林鹿眼神都沒動一下,冷聲道:“鬣狗后面,往往跟著狼群。胡煊,帶你的人從左側沙溝摸過去,截他們后路。老規矩,不留活口,首級帶回來記功,繳獲的馬匹兵器,老規矩折算。”
“得令!”胡煊咧嘴一笑,露出被煙草熏得發黃的牙齒,轉身低吼著點人。
林鹿翻身上馬,動作干凈利落。他環視迅速集結起來的五十余名騎手,這些都是跟著他歷經生死的老兵油子,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對首級和繳獲的渴望。
“兄弟們!”林鹿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風聲,“魏節度使削減咱們的糧餉,說咱們是后娘養的!朝廷的恩賞年年拖欠,說咱們是邊地野狗!但西戎吐蕃的刀,可不管你是親娘養還是后娘養!想活命,想吃飽,想讓你婆娘娃崽冬天有件厚襖子,就得靠自己手里的刀弓去掙!”
他猛地一拉韁繩,戰馬人立而起:“跟我走!剁了那群鬣狗,換酒換糧!”
“殺!”五十余人齊聲低吼,雖不震天,卻帶著一股子血腥的狠勁。馬蹄敲打著堅硬的地面,卷起一溜煙塵,如同離弦之箭,沖出谷城殘破的城門,撲向蒼茫暮色。
與谷城的肅殺貧瘠相比,朔方鎮的權力中心靈州城,則是另一番景象。節度使府邸燈火通明,雖不及中原繁華,卻也透著邊鎮特有的粗糲豪奢。
年近六旬的朔方節度使魏垣,裹著厚厚的貂裘,靠在鋪著熊皮的胡床上,臉色有些蠟黃,不時低咳兩聲。曾經也是馳騁沙場的悍將,如今卻被酒色和年歲掏空了身子,眼神略顯渾濁。
他面前,兩個兒子正爭得面紅耳赤。
長子魏承嗣,文不成,卻偏愛指手畫腳,此刻正揮舞著手臂:“父親!陳王(趙珩)使者又至,催促我等加緊對河西(節度使薛瑾)的襲擾!若能助皇太弟登基,我魏家就是從龍之功,將來裂土封王也未可知啊!區區糧餉,何足掛齒?”
次子魏承宗,武不就,脾氣卻更為暴躁,聞拍案而起:“放屁!大哥你懂個卵!軍中糧餉已欠三月!兒郎們怨聲載道!游獵營那幾個殘兵,都快餓得提不動刀了!還去襲擾河西?薛瑾那老狐貍是吃素的?別偷雞不成蝕把米!”
“二弟!你這是畏戰!”
“我是為朔方基業著想!”
“夠了!”魏垣猛地一拍案幾,劇烈地咳嗽起來,好半天才喘勻氣,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吵什么吵!陳王……乃是皇太弟,名正順……咳咳……他的意思,不能不理會。但承宗所,亦有道理……”
他渾濁的目光掃過兩個不成器的兒子,心中一陣煩悶與無力。為自己,也為這兩個兒子的將來謀劃,攀附如日中天的陳王趙珩,似乎是最穩妥的路。但朔方軍的家底,經不起折騰了。
正煩躁間,一個心腹幕僚悄步上前,低聲稟報:“節帥,谷城那邊……林鹿又帶人出擊了,似是發現了西戎游騎。”
魏垣混不在意地擺擺手:“嗯……由他去吧。能掙回點首級繳獲,也好稍補軍用。”他壓根沒去想林鹿那點人馬會不會遭遇危險,或者說,他并不在意。游獵營,本就是用來消耗的棄子。
幕僚遲疑了一下,又道:“還有……周沁小姐方才詢問今冬送往谷城的被服何時啟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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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承嗣眼睛一亮,閃過一抹淫邪之色,插嘴道:“沁妹妹倒是心善,總惦記著那些丘八。父親,不如讓孩兒去安撫一下沁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