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是什么意思呢?親賢臣,遠小人,這是那老娘們兒在點我呢!”
劉建軍一臉嗤笑。
回到沛王府,李賢照例和劉建軍說了此次見武皇的整個經過。
“點你?”
“這就是讓你把臟水潑在我身上必須承受的弊端了,她既希望我紈绔的一面能影響你,但又不希望我把權欲的一面帶給你,所以就含糊其辭的點了這么一句。”
劉建軍一臉的滿不在乎,道:“但與這事兒的收益相比,這一點點的弊端影響不大。”
“收益?”
“你得從你母皇的視角來感受我這么做的‘原因’,你想啊,一個王府屬官,都知道你這個親王滿腦子惦記著洗刷當初謀逆冤屈的事兒,那說明什么?說明你真的很看重當初的事情。
“這就相當于又給你強化了一層你在你母后心里的刻板印象。
“而現在,武攸暨這事兒一鬧,你母皇干脆就順水推舟,想著干脆把你當初的謀逆案翻案了,來修彌你和武攸暨之間的關系,也就達成了咱們最想要的結果。”
李賢瞬間恍然。
“那……這豈不是相當于把太子之位……”
李賢沒好意思說“直接送到自己手上”。
劉建軍答道:“你還是得從你母皇的視角來看這個問題,她眼下剛剛登基,儲君的事兒都還沒考慮清楚。否則為什么這個人說一句,那個人提一嘴,她就反復無常呢?
“從你母皇的視角出發,能立太子的人選很多,武承嗣、武三思、你、顯子……甚至連李旦都會在她的考慮范圍之內。
“這些人當中,你的牌面其實是很小的,武承嗣、武三思這倆親侄子就不說了,顯子、旦子,他倆好歹做過皇帝,朝中有人支持,尤其是旦子,他現在是皇嗣,和太子幾乎沒多大區別。
“至于你……只占了個嫡長的優勢,所以,洗刷冤屈這事兒在咱們看來很重要,但在你母皇眼里,其實算不上多大的事兒。”
李賢恍然大悟。
“那現在我們干嘛呢?”
“你母皇不是說了么,‘靜心等待,修身養性,謹慎行’,你照著聽就行。”
……
李賢從善如流。
沛王府中短暫的陷入了一片寧靜。
但整個洛陽,卻風起云涌。
武皇依靠一眾告密黨解決了反對派,坐穩了女皇的寶座,但因此,一支奇特的隊伍也就應運而生。
人們稱之為“酷吏”。
其中的頭號酷吏便是經手“宗室謀反案”的周興。
周興原是雍州長安人,從小學習法律,長大后就混了個司法小吏的官職。
但大唐的官和吏界限森嚴,吏的地位很低,就是衙門里跑腿打雜的,當官的責打小吏是家常便飯,如果哪個官居然不打小吏,倒成了罕見的善行,要被記載在史書里。
所以,雖然周興明熟法律制度,在高宗時代也曾受到賞識,但是由于出身低微,他始終沒有得到提拔,一直在衙門里忍氣吞聲。
如今因為經手“宗室謀反案”,成為了武周建國的一大功臣,在武后登基后,周興又投其所好,建議廢除李唐宗族的宗正屬籍,剝奪他們的皇室成員資格。
周興辦案手段高明,又能上體天心,所以深得武皇的賞識,很快從一個不入流的司法小更升到四品的秋官侍郎、文昌右丞,升官的速度飛快。
急速膨脹的權力卻需要足夠的格局來穩固,但周興顯然沒有。
他經手“宗室謀反案”的時候,很多人私下議論周興大量制造冤假錯案,他聽了不以為然,反倒是哈哈一笑,在衙門口貼了兩行大字:
被告之人,問皆稱枉。
斬決之后,咸悉無。
其二,便是侯思止。
此人最早的身份是賣餅的,小生意人。
本身,這種買賣都是需要起早貪黑,老實本分,才能勉強養家糊口,但侯思止偏偏是個好吃懶做的人,日上三竿還不起床,這餅當然就賣不出去了,最后生意做不下去了,就改行投奔一位將軍,當了仆人。
有了落腳地,這人的心思就活動起來了,雖然目不識丁,卻渾身是膽。
此時又恰逢武后鼓勵大規模告密,于是,他聽到消息之后,馬上就去告本州刺史和李唐宗室謀反。
等他趕到洛陽的時候,宗室謀反案已經結束,武皇正在大肆誅殺宗室,于是對他的告密頗為賞識,立刻提拔他當了五品的游擊將軍。
這是一個散官,有待遇,但是沒職責,對于一個奴仆來說,也算一步登天了。
可是侯思止并不滿足,他去拜見武皇,點名要到御史臺做侍御史。
這次連武皇都吃驚了。
御史臺負責監察百官,是要害部門,侯思止大字不識一個,怎么干得了呢?
于是武皇就問他:“你不識字,連公文都看不懂,怎么能做御史呢?”
侯思止自然是有備而來,他答:“陛下知不知道有一種神獸叫獬豸,獬豸的本事是用特角頂邪惡的人,獬豸這東西識字嗎?它不識字,但是它可以憑借本能去辨別善惡,我不識字,難道我就不能憑借本能去分辨好人壞人嗎?”
最讓人匪夷所思的是,武皇竟覺得這人說的有幾分道理:
“我為什么需要酷吏啊,不就是因為他們不受任何傳統的束縛能夠為我辦事嗎?如果一個人知書達理,行政經驗豐富,就不能讓他去監察部門工作,相反,他就應該變成被監察的對象了!”
于是,文盲侯思止一步登天,成為了侍御史。
諸如此類的酷吏還有許多。
劉建軍說武后提拔人才的標準就是“四無三有”,“四無”是無身份,無道德,無出頭之日,更重要的是在朝廷里絕對無依無靠,只能認武皇一個主子。
“三有”則是有野心、有膽量、有破壞力。
這些酷吏們甚至通過對犯人心理的了解,以及武皇的心思,編撰出來了一本專著,名叫《羅織經》。
李賢曾抽空看過這本《羅織經》。
只是第一頁的內容就讓他震驚。
事不至大,無以驚人、案不及眾,功之匪顯。上以求安,下以邀寵,其冤固有,未可免也。
意思就是要辦就辦大案子,只有這樣才能震懾天下,而且便于邀功請賞,至于說刻意辦大案會有冤枉好人的可能,那是不可避免的,完全不必擔心。
這已經是離經叛道的經文了。
至于之后的“辦案六步驟”更是堪稱駭人聽聞。
一、確定目標。看準了哪個人對皇帝不利,鎖定他,立刻實施告密。
二、群起而攻之,從四面八方發出告密信件。酷吏們在全國各地收買了幾百個無賴,一旦想誣陷誰,就指使這些無賴,差不多同一時間分別去告發,朝廷看到這些背景、身份完全不同的人都眾口一詞地揭發一個人,肯定要立案調查。
三、逮捕人犯,拘押被誣陷的對象。
四、刑訊逼供,取得理想的口供。
甚至由此衍生出來一句名:“人可以接受死亡,卻不能忍受痛苦。”
至于酷吏們的手段有多殘忍,李賢只是聽聞其中幾項酷刑就覺得不寒而栗。
比如先把犯人的腰固定在樁子上,然后幾個人拽著他脖子上的枷鎖使勁,直到最后犯人用脖子、腰的力量把這個木樁子給拔出來,這叫“驢駒拔橛”。
還有,讓犯人把枷舉到頭頂,然后往上摞磚頭,這叫“仙人獻果”。
這是些有名字的刑罰,沒有名字的也不少,比如說,往鼻子里灌醋,給人犯戴上鐵箍,然后再往鐵箍里加楔子,等等……
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五、順藤摸瓜,將人犯的親朋好友牽扯進來,攀扯更多的人定罪。
六、偽造口供,將所有口供整理編撰,使其相互吻合,毫無破綻。
經過這么六個步驟,一件驚天動地的謀反案也就成了。
哪怕這里面有些人寧死不招供也沒關系,酷吏們直接將人亂刀砍死,然后偽造供詞,最后照樣結案。
慘無人道,駭人聽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