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又愣住了。
他所講述的故事中,長兄李弘和母皇的不合已經初現端倪,就連他自己這個講述人,都已經覺得長兄的病逝會不會是有貓膩了。
可這時候,劉建軍卻說,長兄的死和母皇沒有關系?
劉建軍這人的思維怎么就異于常人呢?
“什么意思?”李賢依舊秉承著不懂就問劉建軍的原則。
“首先,咱就從你說的你母皇和長兄之間的矛盾說起,在你看來,你母皇把蕭淑妃的兩個女兒許配給兩個普通侍衛或許有問題,但你得考慮一件事兒,你那兩個姐姐,年齡也不小了。
“當時她倆多大?”劉建軍問了一句,但沒等李賢回答,就繼續說道:“按你的年齡來算,她倆當時起碼也二十三四了吧?大的那個估計得二十七了吧?
“這叫什么?這就叫大齡剩女,有人要就不錯了!
“你母皇為她倆找了個身份低的侍衛,這倆人反倒還會因為身份低微,對兩位公主好一點,所以,從你母皇的角度出發,這是好心。
“況且,能進入你母皇視線的,哪兒有什么真正的普通侍衛,至少得是個皇帝的貼身侍衛吧?那他們祖上肯定也是出過高官的,所以也算得上是高官子弟,也就是你本身皇孫貴胄,才覺得人身份低微。”
李賢覺得劉建軍說的有道理。
劉建軍繼續說道:“退一萬步講,就算以你的立場來看,這倆人身份低微,但你母皇事后沒有做出什么彌補嗎?”
李賢點頭:“婚后兩位駙馬都升了官,一個是袁州刺史,一個是潁州刺史。”
“那不就結了,所以說,你母皇這事兒處理的沒問題。”劉建軍最后總結。
“然后說另一個問題,你長兄是不是你母皇弄死的,你方才說你長兄患病,是什么病?”
“肺癆。”李賢老實答道。
“我靠!”劉建軍夸張的跳起來,“這年頭犯了肺結核還要懷疑是別人殺的啊?喘幾口氣過不來不就嗝屁了?”
李賢惱怒的瞪了他一眼。
劉建軍立馬訕訕一笑,道:“只是夸張一點的說辭,得了這病的人身子骨有多虛弱你自己也是知道的,而你母皇是什么人?她能以一個妻子的身份駕馭你病危的父皇,未必不能夠以一個母親的身份駕馭一個身患重疾的太子。
“弄死他,沒必要。
“而且他可是太子,周圍有一班人馬保護他,如果你母皇殺人不成,或者是殺人的事實敗露,她將失去你父皇的信任,失去天下的人心,想要謀取更多的權力就無從談起了。
“作為一名清醒的政治家,她不可能干出這樣莽撞的事情。”
李賢聽到這兒的時候,沒來由的想起了長兄曾經的事情。
當時李弘和幾個兄弟的關系都很好,李賢曾約上太平、李顯、李旦出來舉辦宴會,也試圖叫上他。
但他卻答復說:“我最近病情加重,父皇要我加強休養,所以我一直待在內宮養病,不是我不愿意見你們,是我不能見你們。”
“政治家?”李賢好奇。
“嗯,感覺這是對她最合適的稱呼。”劉建軍隨口應了一聲,并未在這個問題上深究。
然后接著說道:“這就是你母皇不會殺你長兄的原因,她沒有動機和時機。”
李賢點頭,問:“那這有什么關系呢?”
“關系大了。”劉建軍意味深長的看著李賢,說:“你母皇沒有想殺你長兄,也沒有想殺顯子,甚至就連武攸暨,她都沒有痛下殺手……當然,不殺武攸暨應該也有別的考量。”
“然后呢?”李賢還是不解。
劉建軍直接問:“那她為什么要殺你呢?”
李賢愣住了:“你不是說……我擋了她的路嗎?”
這時候的李賢心里已經有了一絲隱隱的不對勁,但他不確定。
這太瘋狂了。
“蠢!”劉建軍呵斥,“論擋路,你有顯子這個登基過的人能擋?有旦子這個前任皇帝能擋?他倆是不是還是活的好好的?”
李賢想反駁,若不是自己和劉建軍出手,他倆指不定早就已經死了。
但看著劉建軍堅定的眼神,他心里那個不安的想法越來越清晰。
他抿了抿嘴,問:“所以……”
“所以,我懷疑你壓根兒不是她親生兒子!”劉建軍直接點明了李賢內心那個猜測。
“這……這怎么可能!”
盡管早就猜到了劉建軍想說什么,但李賢還是下意識反駁,道:“可……李煒、李明倆人不也死了……”
“他倆是你母皇的兒子么?”劉建軍直接打斷。
李賢又是一愣,啞口無。
可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通稟聲:“沛王殿下,宮中有使者到!”
李賢和劉建軍對視一眼,心里瞬間有些不安。
他剛和劉建軍說到自己有可能不是母皇親生的事兒上,宮里就有使者到來,這難免讓李賢多想。
尤其是現在太陽都已經落山,若非緊急之事,母皇何必召見自己?
“去唄,愣著干嘛?”
劉建軍沒好氣的看了他一眼,說:“這事兒只是咱倆的猜測,就算它是真的,你母皇她也不知道咱倆在猜這事兒啊!”
李賢尷尬的笑了笑。
主要是劉建軍先前那個猜測太驚世駭俗了。
“那……母皇會何會派出使者?”
“大概率就還是武攸暨先前發瘋的事兒,你母皇估計會問那份奴隸契書的事兒,還有估計就是想做個和事佬。”
“和事佬?”
“嗯,武攸暨大殿上那番話,無論怎么說,都對你造成了影響,她既然不想殺武攸暨,估計就會征求你的意見,畢竟你現在在她眼里,也是堅定的‘武黨’。”
“那我該怎么做?”李賢問。
“還能怎么做?借坡下驢唄,你總不能真想武攸暨死了吧?”劉建軍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道:“至于奴隸契書的事兒,你這樣說就行……”
……
李賢來到前廳的時候,已經有一名身著內侍省官服的中年宦官垂手而立,態度恭敬。
“沛王殿下,”那宦官見到李賢,躬身行禮,聲音平和,“陛下口諭,召殿下即刻入宮,于貞觀殿見駕。”
劉建軍果然沒猜錯,李賢松了口氣,道:“有勞中官,本王這便隨你入宮。”
……
此時已是暮色微沉,夜色下的宮闕顯得格外肅穆。
踏入貞觀殿,殿內燈火通明。
武皇端坐御案之后,并未批閱奏章,而是捧著一卷書冊,似乎正在閱讀,但李賢感覺到,她的心思并不在書上。
“兒臣叩見母皇。”李賢依禮參拜,心中盤算著應對之策。
“起來吧。今日殿上之事,你怎么看?”武皇放下書卷,目光平靜地落在李賢身上。
果然是從武攸暨之事切入。
李賢站起身,垂手恭立,按照劉建軍的交代,答道:“回母皇,兒臣回去后盤問過劉建軍,武攸暨手中確是沛王府奴仆牢大的賣身契,那契書是武攸暨與劉建軍酒后交談中透露的,劉建軍想著兒臣一直掛惦當初的謀逆案,便私自將契書用王府中奴仆的契書偷換了。
“兒臣……兒臣對此事并不知情。”
李賢有些不理解劉建軍為什么交代自己這么回答。
這在他看來,豈不是暴露了劉建軍?
甚至是把臟水全都潑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