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得不說,因為酷吏們的存在,武皇將整個洛陽治理得如同鐵桶一般。
直接反對或者威脅武皇統治的人被消滅了,暗中不滿的人也都噤若寒蟬,這使得武周建立后,在極短的時間內就穩定了下來。
審理朝廷官員的制獄的麗景門,如今也被百姓們稱之為“例竟門”,意思是一進去就再也別想活著出來了。
官員們每天早晨上朝之前都要和妻兒訣別,說現在走了,不知道晚上還能不能回來,如果不回來,這就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了,永別了。
在宮門負責引導官吏入見皇帝的宮婢給這些官員起了個外號,叫“鬼樸”,看見官員進宮,就說,“鬼樸來了”,意思是“又有送死的來了”。
在這樣風聲鶴唳的氣氛中,武皇端坐在明堂之上,開始了她登基后的第一項改革:改革文字。
武皇頒布了第一批新文字,一共有十二個,都是常用字。
天、地、日、月、星、君、臣、載、初、年、正和照,后來,又增加了“證”“授”“圣”“國”“人”等字。
按照劉建軍的說法,這些字都太有意義了,比如“君”字就是“天下大吉’四字合成的,意思是當君主的人就是最吉慶的,所有吉祥的事都圍著她轉。
跟君相對的是臣,“臣”是用“一”加“忠”,要求臣子一心一意的忠實于君主。
劉建軍說這些字改的都是狗屁,記也記不住,寫也不好寫。
但他還說,有一個字一定能千古流傳下去,那就是“照”字。
或者說“住薄
因為武皇給她自己也改了一個名字,叫“武住保馕趙鋁倏鍘
從這一刻起,武周的皇帝有了她自己的名字:武住
……
在這樣的氛圍下,武皇……不,武仔砼道釹偷摹5韃櫚背蹌蹦姘傅氖慮橛辛私峁
不光結案時間快,結案結論同樣清晰明了:當年沛王李賢謀逆一案,純屬東宮屬官張大安等人勾結宮人,欺上瞞下,構陷親王,證據確鑿,罪責清晰,至于幕后是否還有更深層的黑手,卷宗語焉不詳,只以“查無實據”四字輕輕帶過。
同時,卷宗也高度贊揚了沛王李賢在被構陷后,依舊恪守臣道,忍辱負重,其心可昭日月。
“呵呵,”劉建軍翻看著李賢帶回來的卷宗副本,發出幾聲意味不明的冷笑,“看看,這案子辦得多漂亮,該殺的早已伏誅,該罰的早就被追責,該表彰的你和老劉、老王也都還活的好好的,整個案件層次分明,一絲不亂。
“最重要的是,該模糊的,一點都沒多說,該說不說,那幫子能編出《羅織經》的人不光制造冤案在行,推翻冤案也同樣在行。”
李賢無所謂的笑了笑。
當初還在巴州的時候,李賢把洗刷謀逆案這件事兒看的比什么都重要,但現在,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李賢心里卻古井無波。
劉建軍說的對,當初的謀逆案是真是假,除了當初的自己,實際上根本沒人在乎。
因為冤枉你的人遠比你自己清楚你有多冤枉。
“事兒算是了了,”劉建軍把腳架在案幾上,懶洋洋地說,“接下來,就該看你那好妹妹太平的戲碼怎么唱了,武攸暨這駙馬沒了,你母皇總得給她再找一個。”
李賢也想到了這點,眉頭微皺。
太平的婚事,始終是懸在心頭的一件事。
但沒過兩日,便有消息從宮中隱約傳出。
說是太平公主身著舊日道袍,入宮覲見陛下,具體說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公主出來的時面色平靜,隨后便傳出公主自請回歸太平觀,長伴青燈,為母皇和大周祈福的消息。
這消息傳到沛王府,李賢聽完內侍的稟報,愣神了許久。
劉建軍正在嗑打瓜籽,聞嗤笑一聲:“得,自己把自己安排明白了。用出家這招,直接把往后所有想打她主意的人的嘴都堵死了。
“高!實在是高!”
他吐出瓜籽皮,翹著腿總結道:“你這妹妹,是個狠人。”
李賢默默點頭,心里也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太平的婚事,竟然就以這樣一種誰也未曾料到的方式,徹底落了幕。
幾日后,沛王府門吏來報,說是府外有一布衣男子求見,自稱武攸暨。
李賢聞,手中正在翻閱的書卷頓住了。
他與劉建軍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訝異。
“讓他進來吧。”李賢放下書卷,整理了一下衣袍。
不多時,一個身著粗麻素服,未佩任何飾物的男子低著頭,跟在門吏身后走了進來,他身形依舊挺拔,但往日那種宗室貴胄的矜貴氣度已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被抽去脊梁般的灰敗與沉寂。
走到廳中,武攸暨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
李賢看到他那張臉,心中亦是一震。
不過短短時日,他竟憔悴如斯,眼窩深陷,胡子拉碴,唯有一雙眼睛,里面是死水般的平靜,或者說,是絕望到底后的空茫。
他對著李賢,撩起衣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叩拜大禮,額頭觸地,聲音沙啞:“草民武攸暨,拜見沛王殿下。”
這一聲“草民”,這一拜,讓李賢喉嚨有些發堵,他急忙走上前攙扶起武攸暨,開口道:“攸暨,你……不必如此!”
武攸暨依起身,卻依舊微微佝僂著身子,垂著眼,不與李賢對視。
李賢心里又是沒來由的一酸。
“草民……明日便將離京,返回長安舊宅。”武攸暨的聲音很輕,沒有什么起伏,“臨行前,特來向殿下辭行。”
他說完,不等李賢反應,便轉頭看向了一旁眼神躲閃的劉建軍。
李賢心里一咯噔。
武攸暨的事兒,劉建軍雖然沒出面,但他手中那份契書,最后卻變成了沛王府牢大的契書,武攸暨不可能不聯想到劉建軍。
“劉建軍。”武攸暨語氣依舊很平靜。
劉建軍卻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左顧右盼了好一會兒,才對上武攸暨的眼睛,然后開口:“抱歉。”
武攸暨盯著劉建軍許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好一會兒,才問道:“那契書是你什么時候換的?”
劉建軍老老實實答道:“我倆認識沒多久,就去玉風樓那回。”
武攸暨皺著眉頭思考了一會兒。
劉建軍提醒:“你點了個倆西域妞兒,說好奇阿依莎憑啥讓我那么癡迷的那回。”
武攸暨恍然大悟,然后,苦澀道:“所以……你接近我,從來都是有目的的?”
李賢神色微動。
武攸暨卻看了過來,苦笑道:“攸暨雖愚笨,但也不至于到現在了還一無所知,劉建軍是聰明人,哪兒可能真的和我這廢物一般,終日流連于花柳之地?”
李賢想說他還真就說對了。
但看了看武攸暨那苦澀的笑容,又把話吞進了肚子里。
“的確。”劉建軍坦誠的承認了。
李賢注意到,劉建軍說完后,武攸暨眼神里的光瞬間黯淡了下來,看來武攸暨早已把劉建軍當成真正的朋友,如今一朝淪為夢幻泡影,受到的打擊可想而知。
李賢想跟劉建軍說沒必要說得這么直接的。
但劉建軍又突然問道:“回去長安了有什么打算?”
武攸暨同樣也沒想到劉建軍會突然問這個,下意識答道:“還能有什么打算,如今我已是庶民,但終究……”
話沒說完,就被劉建軍打斷,道:“去我那兒不?”
武攸暨一愣。
劉建軍又這么說:“棉花廠,活兒不用你干,餉銀往足了領,等我回長安了,每旬還能去逛三次窯子。”
武攸暨又是一愣。
然后眼神里的光亮開始恢復,問道:“那……能不等你回長安么?”
……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