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時機?”李賢苦笑,“等到何時?等到她真的坐上那個位置,君臨天下嗎?”
“說不好。”
劉建軍壓低了聲音,“賢子,你想想,她今年多大了?六十多了吧?這般折騰,勞心勞力,就算是鐵打的身子也扛不住,而我們還年輕,時間,從某種意義上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她年歲越高,就越容易老糊涂,老了的老虎,咱還不敢捋她胡須了嗎?她只要犯一次錯,咱們就能瞅準她犯錯的時機,一擊致命。
“眼下你該操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兒,你母后的大動作可能就要來了。”
“大動作?”李賢不解。
“你母后之前折騰的那一些不就是為了一個法理性么,但這天下終究是你們老李家的,你們李唐宗室,就是她正式登基前的最后一個障礙。”
劉建軍頓了頓,走到他那涼棚底下,摘了根胡瓜,也不洗,咬了一口,嘆道:“燕飛來,啄皇孫嘍!”
……
果然。
新一年長安城內的棉花剛剛抽出棉絮,武后便利用那塊“天授寶圖”做起了文章,頒布詔令,說她要在十二月的時候親臨洛水舉行受圖大典,然后祭祀上天,答謝上天賜下寶圖的恩典。
特別要求各州的都督、刺史及李唐宗室、外戚等,要在典禮舉行之前到洛陽集合。
這擺明了就是一場鴻門宴。
李賢心亂如麻。
武后的心思已經是司馬昭之心,這時候召集李唐宗室奔赴洛陽,結局怎樣可想而知。
“還能怎么辦?去唄,這會兒你母后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公然抗命無異于以卵擊石。”劉建軍依舊渾不在意。
“可……這時候去洛陽,那不就是羊入虎口,兇多吉少……不如稱病不去?”李賢覺得劉建軍太大膽了。
“嗤!你母后已經提前三個月下了命令,結果你那病就好巧不巧的在十二月的時候發?這不明擺著告訴天下人,你沛王李賢,不認她那個圣母神皇么?
“這叫什么?這叫她現在正愁沒有殺雞儆猴的借口,你就把脖子遞了過去,簡直就感天孝地。”
劉建軍好笑的拍了拍李賢的肩膀,說:“行了,別擔心,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
李賢瞬間就放心了。
……
武后召集各官員奔赴洛陽是在十二月,如今才是九月,劉建軍也不著急,每天往來奔赴于蘇良嗣那邊,張羅著新一季的棉花收成,和棉布的銷售。
他說隨著棉布的逐漸兜售,尤其是狄仁杰“入股”后,長安的棉布開始銷往江南,洛陽那邊遲早會得到消息,所以要跟蘇良嗣商討一下棉花的“來歷”。
他讓蘇良嗣對外宣稱,棉花紡織成棉布的方法是西域一位見多識廣的老者口授,由蘇良嗣麾下一位心靈手巧的匠人摸索成功的。
而大義谷生態園則是暫時繼續保密,并且由官府出資,搭建了幾個空殼的工棚,偽裝成官方的棉布紡織工坊,用來解釋那些棉布的由來。
這空殼工棚里擺放著一些“老款”的紡車,用來應付可能出現的突擊檢查是沒問題的,只是經不起深究。
劉建軍說這關頭也沒人會深究這東西,與整個天下相比,雍州太小了,長安也太小了,更不要說坐落在終南山下大義谷的一處工坊了。
除此之外,劉建軍又將棉花生態園往外擴了數百畝地。
但這次卻并非擴建,只是找人在大壩下游方向用籬笆圍了起來,說這地方是畜牧區,拿來專門養雞飼鴨,拿來給棉花生態園的工人們改善伙食。
因為也不用動工,只是單純的圈了數百畝荒地,所以蘇良嗣那邊也很輕易的替他拿到了批條。
這些都是小事,李賢也就隨他折騰了。
除了這些已有基礎的事兒外,劉建軍還琢磨起了棉籽榨油的工序。
但他似乎對榨油的事兒一竅不通,在他那小院子里摸索了小半個月,依舊毫無進展。
最終,李賢忍不住了,問:“這東西榨油,真有那么難?我看你平日擺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都挺在行的。”
劉建軍正對著一堆棉籽和簡陋的木制工具發愁,聞抬起頭,臉上蹭了幾道黑灰,沒好氣地說:“你這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我知道棉籽能榨油,原理大概就是用壓力把里面的油脂擠出來,可這具體的工藝,怎么炒籽,火候多大,用什么工具加壓,壓力多少合適……
“算了,這事兒急不來。榨油是個技術活,需要專門的器具和熟練的工匠,光靠我在這兒瞎琢磨,純屬浪費時間。”
李賢想了想,還是一臉不解,問:“那你為何不找專門的匠人來試呢?”
劉建軍一愣,像是沒反應過來。
李賢皺著眉頭說:“你既然肯定這東西能榨油出來,但又不知道該怎么弄,那你來弄和旁人來弄有什么區別呢?
“既然沒什么區別,你又為何不直接把這東西送到專門榨油的匠人那里,讓他們來弄呢?
“你甭管別人怎么榨,就讓他們弄,弄出來了有賞,沒弄出來也不怪罪,總比你自己一個人琢磨來的好吧?”
接著,李賢就見到劉建軍猛的拍了一下他的腦門:“靠!說的有道理啊!找幾個榨油的匠人弄,總比我一個門外漢弄的強!”
李賢忍俊不禁。
唯有在這時候,李賢才覺得劉建軍還是個質樸的少年郎。
劉建軍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吩咐阿依莎去辦這事兒了。
自打阿依莎隨著她阿爺參與到慶山救災之后,她也越來越被劉建軍所重用了。
用劉建軍的話來說就是:“她阿爺當初說她也想盡份心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一方面是這小姑娘的確像做點實事兒,另一方面就是她阿爺覺得她總有人老珠黃的那一天,擔心到時候我把她一拋棄,她啥也沒撈著。
“所以,有些她力所能及的事兒,我也會嘗試著讓她去辦,一來算是安撫白老的心,二來則是咱們的確缺人,我自己的女人用著也能更放心。”
李賢好奇問過一句:“那阿依莎人老珠黃的那一天,你真會扔了她嗎?”
劉建軍當時表現得臭屁哄哄:“那當然了,我劉建軍是什么人,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但李賢覺得他又在吹牛逼了。
棉花籽榨油的事兒交代下去后,劉建軍很快就把注意力從榨油上移開了,開始安排動身去洛陽后的事宜了。
“賢子,咱們去洛陽,這王府里的事兒也得安排一下,得留幾個可靠的人看家,不能讓人趁虛而入,我這有份名單,你可以參考一下。”
接下來的日子,李賢在劉建軍的建議下,開始不動聲色地安排王府事務。
他提拔了幾位性格沉穩、辦事老練且家眷皆在長安的屬官,負責日常管理。
對于庫房財物、田莊地契等重要物品,也做了更嚴密的保管記錄,同時,也暗中叮囑了幾位絕對信得過的老人,留意府內外動靜,若有異常,可遣人向洛陽秘密傳遞消息。
這一切都在低調中進行,李賢努力維持著沛王府一如既往的平靜表象。
在劉建軍的建議下,他偶爾會出席一些無關痛癢的詩會、宴飲,但在公開場合,對洛陽傳來的各種“祥瑞”和“盛事”消息,都表現出合乎禮節的恭順態度,絕不流露出任何異樣。
而長安城的氣氛,隨著冬季的來臨和赴洛期限的逼近,愈發微妙。
一些敏感的人已經能察覺到潛藏其下的緊張,宗室王府和某些重臣府邸之間的車馬往來似乎更頻繁了些,但也更加隱秘。
直到十一月初,李賢的兩位王叔又登門了。
……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