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軌。
與上次來訪時那種半遮半掩、語帶玄機的試探不同,這一次,兩位王叔的神色凝重了許多,眉宇間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
賓主落座,簡單的寒暄過后,氣氛便迅速沉滯下來。
韓王李元嘉,作為唐高祖第十一子,在宗室中輩分最高、威望最著,他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賢王侄,洛陽之事,你如何看?”
李賢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他斟酌著詞句,謹慎答道:“圣母神皇受圖洛水,乃是朝廷盛典,侄兒奉命前往,自當謹守臣節。”
“臣節?”一旁的霍王李元軌冷笑一聲,他性情剛烈,遠不如韓王沉得住氣,“她武媚娘何時講過臣節?皇帝尚在,她便自稱神皇,將旦兒置于何地?將我等李唐宗室置于何地?這分明是鳩占鵲巢,步步緊逼!”
李賢聽得暗暗咋舌。
武后媚娘的這個稱呼,李賢自然是知曉的。
這個名字還是武后當年還是才人的時候,太宗皇帝所賜,自武后和高宗皇帝在一起后,這個名字就鮮少被人提起了。
因為媚娘二字,意味著小姑娘長得嬌媚動人,但這個名字不能深究,一則是因為《武媚娘》是前隋時期就風靡的一首小曲兒的名字,有失莊重,二則是因為這名字代表著一種喜愛,一種主人對寵奴的喜愛。
用劉建軍的話來說,這名字就像是他給阿貓阿狗取的小美、小花一樣。
所以,武后向來都是將這個名字視為恥辱的。
這會兒,韓王提醒了一句:“王弟,慎!”
但他的目光卻緊緊盯著李賢,“賢王侄,這里沒有外人,我等也不必再繞彎子,如今之勢,已是圖窮匕見,她此番召集宗室齊聚洛陽,名為受圖慶典,實為鴻門之宴!我等此去,恐怕是兇多吉少。”
李賢沉默不語,他知道王叔所非虛。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韓王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賢王侄,你乃高宗皇帝嫡子,曾為太子,名分猶在。
“如今李唐社稷危如累卵,宗室人人自危,絕非坐以待斃之時,我與你霍王叔,以及越王(李貞)、魯王(李靈夔)等,已暗中聯絡,絕不能坐視她武氏篡奪我李家江山!”
李賢的心猛地一沉,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心神:“王叔之意是……”
“清君側,匡扶社稷!”霍王李元軌斬釘截鐵地說道,“她武媚娘倒行逆施,天人共憤!只要我等宗室聯手,振臂一呼,天下忠義之士必然云集響應!賢王侄,你素有賢名,當此存亡之際,正該挺身而出,承繼祖宗之業!”
這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就是要拉他一起造反。
李賢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手心里沁出了冷汗。他下意識地想到了劉建軍平日里的分析,武后如今權勢熏天,掌控著軍隊和輿論,此時起事,成功率微乎其微。
“二位王叔,”李賢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母后……神皇如今大權在握,禁軍皆在其手,且天下州郡,莫不奉命。我等雖有心,但力有未逮。倉促起事,無異于以卵擊石,恐非良策啊。”
韓王李元嘉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但依舊勸道:“賢王侄,你所慮,我等豈能不知?然則,坐以待斃,終是死路一條!她此番召集,便是要我等自投羅網,屆時或削爵,或流放,甚至……我等豈能引頸就戮?與其束手就擒,不如奮起一搏!只要計劃周詳,未必沒有勝算。”
“是啊,賢王侄!”霍王接口道,“你難道就甘心看著父皇辛苦打下的江山,就此易姓?甘心看著我等李唐子孫,日后仰人鼻息,甚至性命不保?”
兩位王叔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悲壯。
李賢能感受到他們心中那份對李唐王朝的忠誠以及深深的危機感。
有一瞬間,他幾乎要被這種情緒感染,一股熱血涌上心頭。
作為李唐子孫,匡扶社稷似乎是他與生俱來的責任。
但旋即,劉建軍那吊兒郎當卻又無比清醒的聲音仿佛在耳邊響起:“硬碰硬就是找死……她現在搞得天怒人怨……坐看她起高樓……時間站在我們這邊……等她老糊涂……”
理智最終壓過了沖動。
李賢站起身,對著兩位王叔深深一揖,語氣堅定而沉痛:“二位王叔忠勇之心,天地可鑒,侄兒感同身受。
“然則,眼下時機未到,敵我實力懸殊,若貿然行動,非但不能挽救社稷,反而會招致滅頂之災,令親者痛,仇者快。
“侄兒以為,當下之計,唯有暫隱鋒芒,隱忍待機……還請王叔三思!”
話說至此,已是明確拒絕。
韓王和霍王對視一眼,臉上難掩失望與凝重。
廳內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韓王李元嘉緩緩起身,神色復雜地看了李賢一眼,最終化作一聲長嘆:“罷了,人各有志,強求不得。賢王侄,你好自為之吧。今日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望你……慎之,再慎之。”
說罷,兩位王叔不再多,拂袖而去,背影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和難以說的落寞。
李賢獨自站在廳中,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心情久久無法平靜。
直到許久,耳畔才傳來劉建軍的聲音:“賢子,辛苦了。”
抬頭,劉建軍那張黝黑的臉映入眼簾。
李賢苦笑了一聲,說:“劉建軍,王叔他們真不能成事么?”
劉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在一邊,沒有立即回答李賢的消息,而是說道:“是不是覺得你王叔他們說的義正詞嚴,大義凜然,相比之下你就像是縮頭烏龜一樣,心里有點過意不去?”
李賢又聽到了劉建軍不著調的形容,但還是點了點頭,老老實實答道:“是有點。”
李賢不知道怎么形容心里的感覺。
長久以來受到的教育讓他覺得忠臣烈士就當在社稷危難時挺身而出,哪怕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也能青史留名,不負此生。
就像他當初在巴州的時候,寧愿一死來證明清白,也不想茍且偷生下去。
但劉建軍不同,他堅持著那一套“活下去才有未來”的道理,雖然聽著窩囊,細想之下卻又是眼下最現實、甚至可能是唯一正確的選擇。
這種認知上的撕裂感,讓他倍感煎熬。
劉建軍看他眉頭緊鎖的樣子,難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語氣認真了些:“賢子,我知道你心里別扭。覺得憋屈,對不對?覺得堂堂太宗皇帝的子孫,高宗皇帝的嫡子,怎么就淪落到要當縮頭烏龜的地步了?”
李賢嘆了口氣,默認了。
“那我問你,”劉建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你覺得,是像你長兄李弘那樣,年紀輕輕就病逝東宮,或者像你之前那樣被廢黜太子位、流放巴州,甚至像你那兩位已經死去的異母弟一樣……這樣‘玉碎’了,對李唐江山有什么實際好處嗎?
“你看李煒、李明這二人,可還有人提起過嗎?”
李賢渾身一震,臉色微微發白。
劉建軍的話像一把鈍刀子,戳到了他心底最痛的幾處傷疤。
“沒有。”劉建軍自問自答,語氣斬釘截鐵,“反而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讓你母后清除障礙的步伐邁得更順當,所謂的‘玉碎’,碎的是你們這些李家嫡系血脈,成全的是她武家上位的墊腳石。這種‘忠烈’,你要它何用?”
“所以,賢子。”
劉建軍雙手掰正李賢的腦袋,直視著李賢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