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塊石頭一出來,馬上就引起了朝野上下的轟動。
“河出圖,洛出書”是圣人出現的標志。
尤其上面那八個朱紫色的大字,“圣母臨人,永昌帝業”,讓大臣們紛紛上表祝賀,說上天降下這樣一個祥瑞,是因為太后“皇業高于補天,母德隆于配地”。
這煞有介事的一幕,讓李賢心里都有點犯嘀咕。
“狗屁的祥瑞!”
劉建軍嗤之以鼻,說:“你瞧瞧,獻上祥瑞那人叫什么名字來著?唐同泰是吧?這名字祥瑞吧?再加上這人籍貫是哪兒?永安縣,這地名兒又和那石頭上寫的“永昌帝業”湊到一塊兒去了!
“祥瑞的人出生在祥瑞的地方,并且發現了一塊祥瑞,這簡直就是巧巧給他媽開門,巧他媽到家了!
“這天底下哪兒有那么巧合的事兒?”
不得不說,劉建軍這么一番話讓李賢心里安心了不少,但他仍有疑慮:“那……石頭上的字是怎么回事?”
劉建軍一拍大腿:“你等著!”
然后,他第二天就搬來了一塊石頭,石頭只是一塊很普通的白色石頭,但那上面同樣有朱紫色的八個大字:“玉樹臨風劉氏建軍”。
這次,李賢徹底安心了。
但隨后,又覺得忍俊不禁。
劉建軍這人真是……
但不管怎么說,洛陽那邊的消息還在源源不斷傳來。
官方將那塊石頭命名為“寶圖”,后來又改叫“天授寶圖”。
隨之而來的,便是朝中大臣們說天降瑞石意味著武后把皇帝和圣母這兩個角色合二為一,于是,武后正式給自己上了一個尊號:“圣母神皇”,并昭告天下。
這次,李賢都覺得有點諷刺了。
旦弟這位皇帝還在位的情況下,皇太后居然自稱“神皇”,這簡直是亙古未見的奇事。
與此同時,傳來的還有武后一系列動作的消息。
之前那位馮小寶,或者說薛懷義,被武后委任修建明堂。
這所謂明堂,也就是儒家經典里的神圣建筑,傳說最早的明堂是由軒轅黃帝親手建造的,它上可通天,下可達人。
按照《周禮?考工記》的說法,天子受命于天,代天治人,因此像朝會、祭祀、慶賞、選士等一切大典都應當在明堂舉行,以便溝通天人。
因此,歷朝歷代的人們都把明堂和天子的身份聯系在一起,也就有了“天子坐明堂”的說法。
薛懷義修的也就是這個明堂。
武后的心思已經昭然若揭。
“這玩意兒鬼知道要修多久呢,從漢朝結束之后,就沒有哪位天子真正在明堂里待過,明堂的建筑式樣失傳了,后人哪兒還有人知道怎么建明堂?”
劉建軍對這事兒倒是看得開,說:“我估計到時候她就是怎么富麗堂皇怎么來,純純的勞民傷財!
“你母后這是要開始造勢了,咱大唐現在盛行的也就是儒、釋、道三家,道家被你們老李家尊為了祖先她是沒法了,現在修建明堂,說白了也就是爭一個法理性。
“儒家搞定了,剩下的估計就是釋家了。”
果然,就像是印證劉建軍的說法似的,在大修明堂之后,武后便開始利用佛家了。
她在洛陽搞了一個佛教界的研討法會,專門研討佛教經典里面有沒有哪一條記載女人可以執政。
然后,在那位薛懷義和東魏國寺和尚法明的不懈努力下,終于找出了一部經典,這部佛經名叫《大云經》,全稱為《大方等無想大云經》。
《大云經》里講述了一個天女的故事:“佛告凈光天女,天女將化為著薩,即以女身當王國土。”
意思就是說,據說這位天女前生是國王的夫人,后又轉生為菩薩,菩薩又轉生為一個女人統治一方國上,然后這個女人再轉化為佛。
只是這部經文的內容講述的太晦澀,于是,武后便派薛懷義組織了一幫僧人,專門給《大云經》做注釋,要將其寫得淺顯易懂,讓尋常百姓都能看懂。
很快這注釋就出來了,叫《大云經疏》。
這本書的非凡之處在于把民間流行的彌勒崇拜和育揚女主天下的經文結合到了一起,按照佛教教義,“彌勒”義為“慈悲”普救眾生,是在將來繼承釋迦牟尼佛位的“未來佛”。
“彌勒”從南北朝以來彌勒佛在民間就受到廣泛崇拜,人氣很高。
所以現在《大云經疏》把彌勒佛和凈光天女的故事糅合在一起,說太后就是彌勒降生,必當取代大唐皇帝,成為人世之主,彌勒佛化身為太后來當皇帝,最后還會成佛。
佛意如此,萬不能違。
《大云經疏》一出來,武后十分滿意,立即頒行天下,并要求各州都建一座大云寺,寺內各藏一部《大云經》,由高僧開壇講解。
一時間,東起渤海,西止流沙,南抵五嶺,北至大漠、《大云經》和《大云經疏》一起傳遍全國各地。
經過佛教徒這么一炒作,一下子就把女主正位的輿論推向了新高。
……
李賢從未感覺到生活在如此巨大的浪潮之下。
也是頭一回感受到了武后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恐怖能量。
短短半年時間里,就連長安城內都到處充斥著《大云經疏》的靡靡佛音,這聲音無孔不入,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窒息,仿佛一瞬間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模樣。
沛王府內,李賢發覺自己已經越來越喜歡往劉建軍這小院子里鉆了。
他這里距離王府正街遠,聽不到那些鐘鼓梵唱之聲。
“彌勒降生,圣母神皇……”李賢喃喃自語,神情苦澀:“這天下,還是李唐的天下嗎?”
反倒是劉建軍依舊表現淡定:“要我說,你現在急也沒用。”
他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一些打瓜籽,將它們用鹽巴煸炒干,放在嘴里磕著,吊兒郎當:“你母后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儒釋道三家都被她玩明白了,現在天下人都在議論,說她是彌勒轉世,當為人主。”
“賢子,你得明白,她現在做的這一切,就像是在搭建一個巨大的、華麗的戲臺,鑼鼓喧天,角兒們賣力表演,觀眾們紛紛叫好。
“但戲臺搭得再高,戲文唱得再響,終究是戲,臺下看戲的人心里怎么想,那才是關鍵。”
李賢看向劉建軍:“你的意思是?”
劉建軍吐掉嘴里的瓜子皮,拍了拍手上的鹽屑,渾不在意地說:“她現在這套說白了就是輿論造勢,歸根結底還是心虛,畢竟以女子的身份登帝,對于她來說,也是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的事兒。
“她要真要有天命所歸的底氣,還用得著搞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又是洛水石碑又是《大云經》的,陣仗搞得越大,越說明她心里沒底。”
“她現在越是高調,越是急于用這種超自然的力量來證明自己合法性,就越會引起真正有識之士的反感和警惕。”
劉建軍把手中的瓜籽盆丟在一邊,眼神盯著李賢多了幾分認真。
“尤其是你們李唐宗室和那些心向李唐的老臣,現在或許迫于形勢不敢發聲,但不滿的種子已經種下了,她現在搞得天怒人怨……嗯,或許還沒到那個程度,但至少‘人怨’的苗頭已經起來了。
“所以,現階段,我們什么都不用做,坐看她起高樓便是。”
劉建軍攤攤手,最后總結:“而且要看清楚,記在心里。
“她如今權勢熏天,硬碰硬就是找死,我們要做的,是積蓄力量,等待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