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和劉建軍回到沛王府不久,便有門吏來報,寧州刺史狄仁杰遞帖求見。
李賢與劉建軍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了然。
“快請!”李賢整理了一下衣袍,起身。
“看來狄仁杰是品出那粥里的味道了。”劉建軍嘿嘿一笑:“這不就來了么?省得咱們再去找他。”
……
片刻后,狄仁杰在內侍引領下步入廳堂。
他官袍上還帶著些許風塵,面容雖略顯疲憊,但雙目炯炯有神,步伐沉穩。
“下官狄仁杰,參見沛王殿下。”狄仁杰一絲不茍地行禮。
“狄公不必多禮,快請坐。”李賢上前虛扶,態度很是熱絡,“狄公何時回的京?怎也不提前知會一聲,本王也好設宴為狄公接風。”
因為劉建軍特意交代,所以李賢也故作不知狄仁杰早就已經到了長安。
“殿下客氣了。”狄仁杰依坐下,神色平靜,同樣沒露出絲毫異樣:“下官奉旨回京述職,昨日方至,因惦念關中災情,今日特去城外看了看施粥的情況,故而未來得及先行拜帖,唐突之處,還望殿下海涵。”
寒暄幾句后,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災情上。
“方才在城外,見粥棚施粥井然,雖粥品粗糲,卻能日日不絕,活人無算……此事乃殿下與劉長史之力?”狄仁杰看向劉建軍,目光中帶著探究。
李賢有些驚奇:“狄公如何知曉?”
劉建軍并未借施粥一事收攏民心,反而是把這事兒保密安排的,所以粥棚并無沛王府標記,負責施粥的小吏們亦不知背后東主。
而狄仁杰方才說的是“之力”,而不是“出謀”,也就意味著他看出來了這些粥是沛王府發放的。
他是怎么看出來的?
狄仁杰微微一笑,帶著一絲洞悉世情的了然,緩緩道:“殿下,賑災之事,看似簡單,實則千頭萬緒,能于糧價騰貴之際,持續不斷籌措到如此數量的糧食,已非尋常富戶所能為。此其一。
“其二,施粥之策,看似粗糲,實則深得‘廣濟’與‘持久’之二髓。
“摻糠麩雜豆,非深知民間疾苦、不計個人虛名且精于算計者不能為、不敢為。
“尋常官倉放賑,或為政績,力求粥稠米白,世家大族施舍,或為善名,亦多求精良。如此不避物議,只求活人最多之法,非大魄力、大慈悲者不可為。”
狄仁杰說到這里,目光再次落回劉建軍身上,帶著明顯的贊賞和欽佩:“昔日狄某在長安時便看出劉長史擅經營,能聚財,更奇在能將這些財貨用于實處。
“今日見那粥棚調度有序,糧食混合比例恰到好處,既不至于難以下咽激起民變,又能最大程度延展糧食效用,此等精細算計,非常人所能。
“再聯想到殿下昔日為民生民計奔走,甚至不惜三顧茅廬,請教與狄某,故有此一猜。
“看來,下官是猜對了。”
李賢聞,心中驚嘆。
聯想到狄仁杰在賑災現場做的事情,瞬間了然。
短短幾個動作,狄仁杰不僅看出了粥棚的幕后之人,甚至連劉建軍在其中起的關鍵作用以及那摻糠麩策略背后的深層考量都洞察得一清二楚。
這份觀察力、推理能力和對人心世情的把握,實在令人嘆服。
他苦笑道:“狄公真是明察秋毫,本王這點微末伎倆,在狄公眼中竟是無所遁形,不錯,此事確是建軍主導,本王不過是提供了些微末支持,只是……此法終究粗糙,恐惹非議,讓狄公見笑了。”
“殿下何出此?”狄仁杰正色道,語氣中帶著由衷的贊許,“下官非但不見笑,反而要代這關中無數饑民,謝過殿下與劉長史活命之恩!”
說著,他竟起身,對著李賢和劉建軍鄭重一揖。
“此法看似粗糲,實則大善!若非如此,不知有多少百姓等不到朝廷后續的賑濟便要餓殍遍野。
“殿下與長史不顧物議,行此務實仁政,此乃真正的大慈悲、大擔當!下官在寧州,雖亦竭力賑濟,然礙于官身體統,未敢行此非常之法,思之,尚有不及之處。”
狄仁杰的話語充滿了真誠,沒有絲毫的虛偽客套。
這時,一旁的劉建軍有些好奇的問了一句,道:“狄公能看出這賑災之糧是出自沛王府,可還有其他人能看出來?”
李賢心里瞬間一凜。
劉建軍特地交代過賑災這事兒不是撈名聲的時候,得提防洛陽的眼線,尤其是藏在暗處還沒被揪出來的崔。
既然狄仁杰能看出來賑災糧是出自沛王府,那其他人呢?
若是消息走漏到洛陽,被母后得知,自己和劉建軍在長安的諸多安排豈不是化為了夢幻泡影?
狄仁杰聞,略微沉吟,隨即坦然道:“殿下與長史不必過于擔憂。
“下官能窺得一二,實是因多年在地方為官,常與錢糧刑名打交道,練就了些許觀察推算的笨功夫。”
他詳細解釋道:“下官粗略觀之,城外粥棚約有五處,每處設大鍋三口。
“每日辰、申兩次施粥,每次每鍋約出百碗,每碗粥雖摻有糠麩,但其濃稠度,仍可大致推算出所耗米糧之比例。如此算來,每日所耗糧食便不是一個小數,結合朝廷每年在賑災上的錢糧用度,下官便推測出來這其中必然另有人出資。”
“再者,”狄仁杰繼續道,“如今兩都糧價奇高,且多有價無市。
“能在此刻持續不斷、穩定地拿出這般數量的糧食,絕非尋常富戶或商家所能做到,必是既有雄厚財力、又有特殊渠道之輩。
“而觀其施粥之法,不求虛名,只務實效,又與尋常爭相邀買人心的豪族迥異。”
“綜合這規模、這手法、這時機,”狄仁杰總結道,“下官才大膽推測,幕后之主,非沛王府與劉長史莫屬。
“至于他人……”
他微微搖頭,“若非同樣深諳錢糧事務、且對殿下與長史有所了解之人,大抵只會感慨善人義舉,或鄙夷其粥品粗劣,難以想到更深一層。
“即便有所猜測,無憑無據,亦難確信。
“殿下只需保持現狀,不張揚,不授人以柄,短期內應無大礙。”
聽到狄仁杰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李賢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心中暗道:幸好狄仁杰是友非敵。
僅僅嘗過幾口粥,便將賑災所用的錢糧用度都推算出來了個大概,甚至因為深知朝廷對地方上的政策,還推測出來了背后施粥之人。
劉建軍說的對,狄仁杰是真正的人才。
“原來如此,狄公心思之縝密,推算之精妙,本王拜服。”
李賢謙遜道,隨后將話題引向對方,“方才狄公說礙于官身體統,未敢行此非常之法,可寧州亦遭大旱,想必處境更為艱難,不知狄公在寧州是如何應對的?本王愿聞其詳,或可借鑒一二。”
狄仁杰輕輕嘆了口氣,道:“殿下垂詢,下官不敢隱瞞,寧州地薄民貧,去歲秋糧僅收五六成,今春又少雨,麥苗多枯,情勢確乎危急。”
他略一停頓,繼續道,“下官到任后,首要便是徹查州、縣倉廩,厘清存糧底數,革除積弊,確保官倉之糧盡數用于賑濟,嚴禁胥吏貪墨克扣。
“其二,動員民力,修復水利,掘井開渠,優先保人畜飲水,兼及灌溉補種些耐旱作物。
“其三,勸諭境內大戶平糶存糧,并設平準倉,以官本平價糶賣,若有奸商巨賈趁機囤積、哄抬糧價者,則依法嚴懲,絕不姑息。
“其四,奏請朝廷減免寧州今歲部分租調徭役,使百姓得以喘息,并組織婦孺老弱采集山貨、編織葦席等,略換錢糧,以度荒時。
“……”
他的敘述條理清晰,措施務實,沒有空話套話,聽得李賢頻頻點頭。
“狄公舉措得當,切中要害,寧州百姓得遇狄公,實乃大幸。”李賢真誠贊道,“尤其是這平準倉與嚴懲奸商之舉,若非有狄公這般魄力,恐難施行。”
這并非李賢空口夸贊,“嚴懲奸商”四個字聽起來簡單,但實際上能在這種時候哄抬物價的,又有幾個背后沒有地方豪族支持的?
嚴懲奸商說起來只是四個字,但實則也是在和地方豪強作對。
聽到李賢贊嘆,狄仁杰并未流露出絲毫得意,只是微微欠身,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沉重:“殿下過譽了,些微小事,皆是臣子本分。
“只是……寧州地狹民貧,倉廩有限,縱使竭澤而漁,所能籌措之糧秣,面對持續經年之大旱,亦不過是杯水車薪。”
他話鋒微轉,目光掃過窗外,仿佛能穿透王府的高墻,看到關中的艱難景象:“如今關中大旱,兩都震動,糧價騰貴,流民漸起。
“此非一州一縣之禍,實乃動搖國本之危。
“殿下與劉長史雖傾力施為,活人無算,仁杰感佩于心,然,王府與商賈之力,終有盡時,若要真正平息災荒,穩定民心,非賴朝廷大力統籌,速調江南、淮南、劍南等富庶之地糧米入關中不可。”
劉建軍來了興致,接過話頭:“狄公這話可說到根子上了!我們這點家底,救急可以,救不了窮啊。
“關中這幾百萬人張嘴要吃飯,光靠我們這兒摳摳搜搜省出來的這點糧食,那是杯水車薪,還得靠朝廷大手筆,從魚米之鄉調糧才行!”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些聲音:“狄公,不瞞您說,我們這邊折騰這么久,除了弄到點救命的糧食,其實還另辟了一條蹊徑,說不定……說不定將來還能幫上朝廷調糧的大忙!”
“哦?”
狄仁杰果然被引起了興趣,問道:“子安來寧州之時倒是與狄某透露過此事,想必沛王府多出來的糧食也是通過此法得來的吧?
“只是子安來時多有顧忌,語焉不詳,只說讓狄某來長安一趟,劉長史詳細說來?”
“狄公明鑒!正是如此!”
劉建軍恭維了一聲,接著說道:“不瞞狄公,我們沛王府在長安周邊,試種了一種新作物,叫做棉花,也就是古籍里說的白疊子。
“這東西好活,不挑地,產量也還成,關鍵是我們琢磨出了一套……嗯……新的紡織法子,織出來的布匹厚實柔軟,保暖極佳,遠勝麻葛,價格卻比絲綢低廉許多。
“這棉布在長安乃至周邊各地都極受歡迎,需求甚大。
“我們便用這棉布,與往來各地的商賈交易,換取的并非全是錢帛,更多的是讓他們從各地直接運糧過來,如此,我們得了救命的糧食,那些商賈得了緊俏的棉布,兩相便利。”
狄仁杰聽得極為專注,眼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手指無意識地輕叩桌面:“以物易物,避開了錢荒和糧價虛高之弊……如此說來,殿下與長史籌措賑災糧,并非全靠王府積蓄,而是以此棉布為根本,盤活了一條商路?”
“正是此意!”
李賢接過話頭,肯定了狄仁杰的推測,“此法亦是建軍所想。
“雖略顯商賈之氣,然于救災活民確有實效。
“只是,如今規模尚小,所換糧秣用于長安粥棚已是竭盡全力,若要惠及更多州縣,乃至為朝廷分憂,則需大力擴種棉花,增建工坊,提高織造之效,這其中,牽扯土地、人力、技藝流轉,非王府一己之力所能及。”
劉建軍立刻補充道:“所以剛才聽狄公說可能要南下統籌糧務,我就想著,這事兒說不定真能成!
“狄公您想啊,若是朝廷……或者說,若是狄公您將來在南方主持大局,能不能暗中行個方便,牽個線?
“咱們在北邊使勁種棉織布,您在南邊協調,用咱們這性價比極高的棉布,去跟那些米倉滿溢的豪紳大族,甚至是官倉本身,談一筆長期穩定的換糧買賣?
“這豈不是比朝廷直接拿著銅錢或者絹帛去高價購糧,甚至強征,要來得順暢、劃算得多?”
他畫著大餅,說:“江南富庶,但冬日陰冷潮濕,這棉布對他們也是好東西。
“咱們這是拿北方之長,補南方之短,再換回南方之長,補北方之急!一旦這條商路穩定下來,那就是一條源源不斷的糧草補給線啊!”
狄仁杰聽完眉頭微蹙,顯然在權衡此事。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道:“殿下,劉長史,此策……若果真能行,非但能解眼下燃眉之急,于國計民生更是大有裨益!其利或在數十年甚至數百年之上!”
“數十年數百年的談不上,我主要就是想解決眼下的問題,沒想那么遠。”劉建軍揮了揮手,道:“狄公的意思是同意了?”
狄仁杰又思索了一會兒,突然,眼光銳利的看著劉建軍,道:“劉長史語中似乎不曾提及朝廷章程,太后決議?”
李賢心里一凜。
劉建軍同樣坐直了身子,似笑非笑的看著狄仁杰,道:“狄公方才不也說殿下只需保持現狀,不張揚,不授人以柄,短期內應無大礙么?
“狄公口中的人……又是何人?”
房中氣氛陡然間沉凝。
狄仁杰眼神愈發深邃,他看向劉建軍,又緩緩轉向李賢,但良久卻一語未發。
可這時,劉建軍卻忽然咧嘴一笑:“狄公,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如今這局面,光是救災活人,不過是揚湯止沸,根源在哪,您比我們更清楚。
“您能來,實際上就已經說明了立場,不是么?”
狄仁杰面對劉建軍這近乎攤牌的反問,依舊是沒有任何反應。
又是許久,狄仁杰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絲復雜的意味,似是無奈,又似是釋然,他捋了捋胡須,聲音低沉,但卻不再有絲毫迂回:“劉長史果然……非同常人。
“不錯,狄某既然今日踏入這沛王府,又與二位深談至此,有些話,便不必再藏掖于胸了。”
他目光轉向李賢,語氣變得無比鄭重:“殿下,狄某食唐祿,為唐臣,心中所忠,唯有大唐社稷,李唐正統。
“如今朝堂之上,妖氛彌漫,女主臨朝,重用酷吏,殘害忠良,離散宗室,此非國家之福,更非百姓之愿。狄某在寧州,在地方,所見民生之艱,亦感政令之苛。若長此以往,恐國將不國。”
他這番話,已是明確表達了對武后統治的不滿和對李唐正統的擁護。
李賢聞,心中一片激動。
之前雖然劉建軍語中都未曾提及將李顯送回房州的事,但李賢也明白,李顯的事極為重要,在狄仁杰未曾表態之前,絕對不能走漏半點風聲,所以李賢也沒有催促劉建軍。
但現在,狄仁杰表態后,就意味著李顯能跟著狄仁杰回房州了。
“狄公……此當真?”李賢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
“殿下面前,狄某豈敢妄?”狄仁杰正色道,“只是,狄某始終認為,凡事需謀定而后動,沖動憤慨,于事無補,反招其禍,這也是狄某方才詢問朝廷章程之故,非是畏縮,實是需知彼知己,權衡利弊。”
劉建軍撫掌笑道:“我就知道!狄公是明白人!那咱們就更可以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狄仁杰微微頷首,目光銳利地看向劉建軍:“劉長史方才所北棉易南糧之策確實精妙。
“此舉若能成,一可解當前燃眉之急,收攏關中民心,此乃殿下之仁德,二可借此經營一條隱秘渠道,積蓄錢糧物資,此乃日后之根基,三可借此與南方諸多州府、豪族建立聯系,暗中甄別可引為奧援之輩,此乃長遠之布局。
“一石三鳥,狄某佩服。”
狄仁杰站起身,對著李賢鄭重一揖:“狄某不才,愿效犬馬之勞,助殿下成就大業!然則,此事兇險異常,絕非一蹴而就,往后行事,需如履薄冰,步步為營,尤其切記,時機未至,萬不可輕易顯露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