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請起!”李賢連忙扶起他,心中激動萬分,“得狄公相助,本王如虎添翼!”
劉建軍也肅然道:“狄公放心,我們曉得輕重,積蓄力量,廣結善緣,等待時機嘛!”
狄仁杰點頭,重新落座,神色已與方才不同,更像是一位投入陣營的謀主:“既如此,那北棉易南糧之事,便依劉長史之策,我們私下謹慎進行。
“狄某南下之后,會立即著手篩選可靠之人,建立秘密渠道,殿下與長史在北地,需全力保障棉布產出與質量,此乃我等目前最重要之根基。
“不知狄某可否……”
他話鋒一轉,目光中帶著一絲懇切:“……可否有幸親眼一觀那棉布工坊?
“并非信不過殿下與長史,實因此事關乎重大,狄某需親眼確認其產能、質量之穩定性,心中方有底氣在南邊運作。再者,或許也能從旁提供些微末建議。”
他這話合情合理,既表達了重視,也顯露出他本身性子的謹慎。
李賢聞,與劉建軍交換了一個眼神,劉建軍微微點頭。
這一幕落在了狄仁杰眼里,讓狄仁杰看著劉建軍的目光又深重了幾分。
“這有何難!”劉建軍爽快答應,“狄公想看,隨時都可以!工坊就在城外終南山腳下的大義谷里,咱們現在就可以動身!”
“大義谷……”狄仁杰沉吟片刻,似乎在記憶中搜索這個地方,“可是靠近子午谷的那處峪口?確是隱蔽之所。如此甚好,那便有勞長史引路了。”
……
不多時,一輛外觀樸素的馬車便載著三人駛出沛王府,朝著長安城南的終南山方向而去。
車行近一個時辰,便來到了大義谷山谷,谷口有人暗中看守,見到王府馬車標記,悄然放行。
劉建軍率先跳下馬車,伸手引路:“狄公,請!這邊便是紡紗織布的工坊區,咱們的核心可都在這兒了。”
劉建軍直接把狄仁杰帶進了生產棉布的車間,巨大的水轉大紡車首先映入眼簾,借助水力,帶動數十個紗錠同時飛轉,效率遠非人力手搖可比。
紡出的棉紗再被送至一旁的織機處,織工們手腳并用,梭子飛快穿行,一匹匹厚實柔軟的棉布便漸漸成型。
劉建軍如數家珍地向狄仁杰介紹著各個環節,從棉花采摘處理,到紡紗織布的原理、效率,再到成品布匹的優勢。
他特意拿起一匹剛下織機的棉布遞給狄仁杰:“狄公您摸摸看,這質地,這厚度,冬日里做衣做被,保暖效果極佳,價格卻只有同等綢緞的十之一二,甚至比好些麻布還便宜耐用。”
狄仁杰仔細撫摸著手中的棉布,他眼中贊賞之色愈濃:“巧奪天工,利國利民!此物若能推廣,實是百姓之福,只是……狄某有一事不解。”
狄仁杰從進來的時候眼神中就流露出困惑,但他一直沒說,直到現在看到棉布成品才發問。
“狄公請說。”
“狄某方才見到那些織機……似乎不曾有人轉動紗錠,就連飛梭也是無功自轉……這,是如何做到的?”
狄仁杰指著那高效運轉卻不見明顯人力驅動的紡紗機和織布機,臉上寫滿了驚奇。
他并非不通實務的官僚,深知如此高效意味著什么。
李賢看了一眼那些紡紗機,瞬間了然,紡車是經由水力風車轉動牽引,而水力風車是架設在大義谷旁挖通的水渠上的,所以從車間內部自然是看不到水轉大紡車的,故而狄仁杰有此一問。
劉建軍笑著解釋道:“狄公觀察入微。此非人力,乃借水力也。”
他伸手指向車間一側墻壁高處開出的幾個方形孔洞,幾根粗大的木制傳動軸從中延伸進來,連接著車間內的機器,此刻正隨著某種外部的力量勻速轉動。
“工坊依山勢建于谷中溪流之畔,我們在上游筑壩蓄水,又開挖渠溝,引導水流沖擊巨大的水輪,水輪轉動,再通過這一套連環樞機與傳動軸,將力量傳遞至每一架紡車與織機之上,如此,一水之力,可抵百人之功。”
劉建軍補充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炫耀:“這就叫水轉大紡車和水力織機!咱們這八個車間,動力都來自那幾架大水車,不然光靠人手搖腳踏,哪供得上這么大的產量?”
狄仁杰順著李賢所指望去,臉上驚嘆之色更濃:“原來如此!巧借自然之力,以代人工!
“殿下與長史竟能造出如此巧奪天工之物,化涓涓細流為無窮動力……此物之利,豈止于織布?若推而廣之,用于碾米、鍛鐵、造紙……天下百工,效能皆可倍增!此真乃澤被后世之創舉!”
他越是了解,越是覺得這沛王府所藏的秘密和力量,遠比他想象的更為驚人。
這已不僅僅是救災活民之策,更蘊含著變革生產力的巨大能量。
“狄公過譽了,不過是些取巧的法子,當前還是先解燃眉之急要緊。”李賢謙遜一句,將話題拉回。
劉建軍也笑道:“狄公,這車間看完了,我再帶您去看看別處?這整個山谷,咱們可是規劃成了一個棉花生態園。”
“生態園?”狄仁杰對這個新奇詞匯感到不解。
“呃……就是自成一體、循環生息的意思。”
劉建軍一邊引著狄仁杰向外走,一邊介紹,“狄公您看,沿著谷底溪流兩岸建的,是八個大型車間,各有分工。
“那邊是匠人們的宿舍、食堂,還有休息的地方,再過去些,我們還弄了畜牧區和試驗田,養些牲畜,種點菜蔬,盡量讓園子里的人能自給自足,日子也好過些。”
狄仁杰極目望去,但見整個山谷規劃得井井有條,生產、生活、種植、養殖區域錯落有致,數千人在其中忙碌,卻秩序井然,生機勃勃,與外面的災荒景象恍若兩個世界。
他再次感嘆:“自成天地,循環生息……劉長史真乃治世之奇才!殿下得此臂助,實乃大幸!”
三人一邊交談,一邊緩步參觀,狄仁杰看得非常仔細,不時詢問細節。
……
“最后這里,便是我們的賬房區了。”劉建軍最后將狄仁杰引到了一處庫房前。
狄仁杰一怔,隨即急忙道:“既是庫房要地,狄某就不便參觀了……”
“不,狄公您還真得參觀一下。”劉建軍笑呵呵的看向狄仁杰,語氣意味深長道:“這里面記著的,可不光是銀錢往來……”
李賢一愣。
隨后意識到了什么。
他看向劉建軍,劉建軍只是對著他點了點頭以示回應。
狄仁杰也瞬間恍然,呵呵笑道:“既如此,那狄某便僭越了!”
劉建軍笑呵呵地推開庫房的門,一股混合著墨香、紙張和淡淡棉絮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與外面工坊的喧囂不同,這里顯得安靜而有序。
庫房內部空間很大,一排排高大的架子上整齊碼放著一捆捆新織好的棉布,角落處則設有多張書案,十數名賬房先生正埋頭撥算盤、核對賬目、記錄單據,見到劉建軍和李賢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忙你們的。”
劉建軍隨意地擺擺手,目光卻在人群中看似無意地掃過,最終落在了靠里側一張獨立書案后的一位賬房身上。
那人正背對著門口,專注地核對著一本厚厚的賬冊,似乎并未察覺有人到來。
劉建軍引著狄仁杰和李賢,狀似隨意地在庫房內走動,介紹著棉布的庫存管理、出入庫流程以及與其他商隊的交易記錄。
狄仁杰聽得連連點頭,對這些細致入微的管理方式頗為贊賞。
然而,劉建軍說話的聲調似乎稍稍提高了一些,恰好能讓庫房內的大部分人聽到,包括那位背對著他們的賬房。
“……尤其是與江淮、劍南那邊過來的幾個大商隊的交易記錄,一定要核對清楚,他們運來的糧食是救命的東西,咱們給的棉布也不能短了斤兩……”劉建軍說著,腳步便自然而然地挪到了那位獨立賬房的附近。
就在這時,或許是聽得入神,或許是本就打算起身取東西,那位背對著他們的賬房先生忽然轉過身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
他與狄仁杰打了個照面。
四目相對。
狄仁杰臉上的從容贊賞瞬間凍結,瞳孔驟然收縮,仿佛看到了什么絕不可能出現在此地的事物,他甚至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喉結滾動,一個幾乎要沖口而出的稱呼被硬生生扼住,化作一聲極低卻充滿極致驚駭的吸氣聲:“……是……是您?!”
他認出來了。
盡管對方衣著樸素,形容也有所改變,但那眉眼,那輪廓,分明就是已被廢黜、理應遠在房州嚴密監管的前皇帝――廬陵王李顯!
李顯也是一愣,但他并不認識狄仁杰,或者說不記得眼前這個“小人物”,帶著詢問看向李賢:“王兄?”
劉建軍和李賢都在這里,李顯哪怕是再蠢,也知道能被這兩人帶進來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所以他并沒有驚慌。
李賢并未回應,只是給了李顯一個安心的眼神。
而狄仁杰在經過最初的震驚過后,電光火石間,許多線索瞬間在他腦海中串聯起來。
為什么王勃特意交代他要來長安一趟,若只是為了投誠,大可以以密信交往,甚至雙方留下的密信還能成為拿捏對方的把柄。
又為什么劉建軍要帶他來參觀棉花廠房,這偌大的棉花生態園出現在長安城,為什么朝中以及地方沒有絲毫風聲。
以及為什么劉建軍在門口露出的那意味深長的表情。
一切的原因就是因為李顯在這里!
毫無疑問,要想藏下棉花生態園,地方長官,或者說以前的三朝元老劉仁軌,現在的雍州長史蘇良嗣都在其中出力不少。
劉仁軌幫李賢,狄仁杰倒是能想明白,畢竟劉仁軌為人持重,且忠于李唐,但蘇良嗣,狄仁杰一直以為是受了劉仁軌的授意,現在看來,根本原因就是廬陵王李顯在其中幫了忙。
甚至,李賢還專門把李顯從房州給帶出來了!
也就是這短短的一瞬間,狄仁杰想明白了劉建軍帶自己進來庫房的原因。
李顯肯定不能長久待在長安,他需要被人送回去。
而送他回去的人選……就是自己。
“殿下,劉長史……”他苦笑一聲,臉上全是一種“上了賊船”的無奈:“你們……真是膽大包天……”
劉建軍則是聳肩,笑了笑:“若膽子不大些,這棉花生態園也都不會存在了。”
說到這兒劉建軍臉色鄭重了一些,道:“我知狄公謹慎,但有的事兒……非謹小慎微所能解決的,狄公先前也說了,此次關中旱災,您在寧州礙于官身體統,未敢行此非常之法,結果呢?
“寧州百姓雖有改善,但恐怕也不及長安百姓吧?
“此事亦是如此,若不兵行險招,蘇良嗣又何以會全力配合沛王殿下?退一萬步說,甚至說得刻薄一些,就算蘇良嗣同意協助沛王殿下,可若是廬陵王不出面,我等如何利用這個把柄拿捏住他?
“對狄公,亦是如此。”
李賢覺得劉建軍的話說的有些太刻薄,也太尖銳了。
但他沒說話,他信任劉建軍。
狄仁杰臉色變幻了許久,這才重重點頭:“劉長史所在理,是老夫有些迂腐了,殿下與劉長史帶狄某來此處,應當是為了順道送廬陵王殿下回房州吧?”
劉建軍咧嘴一笑:“瞞不住狄公,把您拖下水了。”
狄仁杰搖頭苦笑:“狄某既已至此,見了不該見的人,聽了不該聽的話,便已是局中之人,這趟渾水,想不膊恍辛恕!
隨后,他臉色一肅,鄭重抱拳道:“此事狄某應下了!必當竭盡全力,護送廬陵王殿下安全返回房州。”
聽到這兒,李賢終于松了口氣,拱手道:“有勞狄公!大恩不謝。”
“份內之事。”狄仁杰回禮,神色已然恢復了一貫的沉靜睿智,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份無比沉重的擔憂。
……
狄仁杰帶著李顯走了。
他本就是受了王勃的指示,在赴任江南巡撫使的途中來長安一趟,此間事了,自然是要繼續去赴任的。
李賢和劉建軍在長安城門外目送著他的車馬離去,直到車隊消失在官道盡頭,揚起的塵土緩緩落下,李賢的心也才像那些塵土一樣塵埃落定。
“建軍,方才……你對狄公所,是否過于直白甚至……尖銳了?我雖與他相交不深,但能看出此人心中自有丘壑,若因此心生芥蒂,豈非適得其反?”
劉建軍沒有立刻回答,他依舊望著狄仁杰離去的方向,目光帶著一種李賢看不懂的深邃,仿佛能穿透一切似的。
良久,他才轉過身,臉上慣常的輕松笑意收斂了許多。
“賢子,”他開口,聲音平穩,“你覺得狄仁杰是什么樣的人?”
李賢一怔,思索了一會兒,試探道:“能力卓著,明察秋毫。”
“不錯。”
劉建軍點頭,道:“狄仁杰是一個極其聰明、且極其自信的人。
“他的聰明,在于能于紛繁亂象中一眼看到本質,他的自信,在于他堅信自己的判斷和選擇,對付這樣的人,迂回試探、語籠絡,效果有限,甚至可能被他看輕,認為我等心術不正或能力不足。”
“所以你就選擇單刀直入,甚至不惜語相激?”李賢若有所悟。
“差不多,但最主要的還是他的性子。”
劉建軍的眼神又帶上了那種李賢看不懂的銳利,“他謹小慎微,甚至可以說過度的謹小慎微了,有時候你不逼他一把,他甚至都不敢邁出最后這一步。
“這是這個人的優點,但也是這個人的缺點。”
李賢不解。
“算了,這些事情你不用知道,他這性子將來會有人治他的,但現在,能逼他一把的人只有我。”
劉建軍聳了聳肩,咧嘴看向李賢,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輕松:“還好,他現在也是咱們的人了,以后如果我不在了,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聽取他的建議。”
李賢一愣,他沒在意劉建軍話里對狄仁杰的過度信任,而是緊張問道:“你為何會不在?”
“不是說了如果么,難不成我還能跟嫂子似的天天跟你同食同寢啊?”
劉建軍翻了個白眼,朝城內走去:“走了,回去換換口味,顯子在這里這些時日,我火鍋都要吃吐了!”
李賢快步追了上去。
……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