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剛想說他年紀輕輕都開始吃虎鞭了,可忽然卻看到劉建軍臉色一陣嚴肅,雙眼誠懇的盯著自己:“賢子,你答應我的事情你都做到了,而我當初也答應過你忙起來的……現在不就正忙著么?
“所以,心里別總覺得虧欠或是愧疚,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李賢心里沒來由的一陣感動。
劉建軍忽然又說:“但眼下還真有個事兒要讓你去做。”
“什么事兒?”
“顯子,他該回去了。”
劉建軍頓了頓,似乎在想怎么開口:“長安和大義谷這邊都用不上他了,但房州那邊還需要他,替身終究只是替身,不可能瞞永久的,我知道你跟顯子的感情深厚……”
劉建軍沒說完,李賢就點頭道:“我知道輕重的。”
當初劉建軍把李顯拉來長安是為了讓他來拉攏蘇良嗣,眼下蘇良嗣已經成功接替了劉仁軌的位置,李顯就該回去了。
雖然這么說有些市儈,但長安顯然不是李顯的久留之地。
若是房州事發,牽連的會是所有人。
只是……
李賢有些不知道該怎么跟李顯開口。
……
棉花生態園事畢,李賢最終還是來到了李顯靜養的小院子。
李顯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盤未下完的棋,自己與自己對弈,看得出來是很無聊了。
聽到腳步聲,李顯抬起頭,見是李賢,臉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二兄,你來了?前方那般忙碌,我還以為你今日不得空過來了。”
他說著,順手給李賢斟了一杯剛沏好的茶。
李賢在他對面坐下,接過茶杯,卻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環視著小院,這里的一草一木都記錄著李顯這數月來的安寧與恢復,打破這份安寧,將他重新推回房州那個囚籠,李賢心中充滿了不忍與愧疚。
“顯弟,”李賢抿了口茶,斟酌著詞語,“近來感覺如何?身子可大好了?”
“勞二兄掛心,早已無礙了。”
李顯笑了笑,甚至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吃得好,睡得香,比在房州時舒心多了,說起來,還要多謝二兄和劉建軍給了我這段清靜日子。”
他的笑容坦率,顯然對即將到來的分別毫無預料。
可李賢越是看著他這般模樣,話更難以出口。
他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棋盤上,黑白棋子交錯,他忽然就說:“顯弟,你我二人對弈一局吧?”
李顯有些意外,但很快欣然應允:“好!自己與自己下,總歸是缺了些趣味。”他動手將棋盤上的棋子歸位。
棋局開始,李賢執黑,李顯執白。
起初,兄弟二人落子如飛,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在宮中無憂無慮對弈的時光,但漸漸地,李賢的棋路變得凝重起來。
他并未刻意相讓,也未猛烈進攻,占據要點,穩固外勢,卻并不急于屠龍,反而幾次在李顯看似岌岌可危的大龍旁落子,似攻非攻,似圍非圍。
李顯額角已經微微見汗。
終于,李賢一子落下,并未直接切斷李顯一條大龍的歸路,而是遠遠地鎮在一處關乎雙方形勢消長的天元要沖之上。
這一子,看似緩手,實則遙相呼應,隱隱控制了全局的脈絡,讓李顯無論怎么掙扎,都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李顯手持白子,懸在半空,久久未能落下。
他凝視著棋盤,又抬眼看了看面色平靜卻目光深沉的李賢,心中若有所悟。
“二兄,”李顯緩緩放下棋子,聲音有些干澀,“這盤棋……我似乎已無路可走了?無論投向何處,都在你的籠蓋之下。”
李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棋盤一角李顯最初做活的一塊棋,輕聲道:“顯弟,你看此處,當初你孤軍深入,形勢危殆,費盡心力才在此處做活,求得一線生機,占得這方寸之地,得以喘息。”
他又指向自己剛才落下的那枚黑子,以及棋局上其他幾個關鍵點:“若一味固守這彈丸之地,看似安穩,實則如甕中之鱉,待四方合圍,則再無輾轉騰挪之余地。
“屆時,縱是這好不容易做活的一塊,也可能因為全局的傾頹而受到牽連,最終難以獨善其身。”
李顯的臉色逐漸發白,露出掙扎的神色。
李賢不再落子,他知道李顯已經明白了。
“你……該回房州了。”
李賢語氣艱難,目光緊鎖著李顯的反應。
果然,李顯聞,臉色微微一白,端著茶杯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
眼中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被一層顯而易見的恐懼和抗拒所取代。房州之于他,不僅僅是貶謫之地,更是無數噩夢和屈辱的源頭。
“為……為何如此突然?”李顯的聲音有些發干,“是母后她……還是朝中又有了什么變故?”
他的第一反應仍是來自最高權力的壓迫。
“并非母后旨意,亦非朝局有變。”李賢連忙安撫道,心中酸澀更甚,“是我們的計劃需要。
“長安目下雖看似安穩,實乃漩渦中心,你我兄弟皆在風口浪尖,母后目光如炬,我們在此地的動作,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李賢深吸一口氣,將劉建軍那番關于武后登極后局勢的分析,以及北上積蓄力量的長遠規劃,擇其要點,細細說與李顯聽。
他談到長安基業未來的風險,談到北方的重要性,談到薛訥可能帶來的契機……
“你需要回去,穩住那里的局面,那替身終究難以長久,你在房州,并非無所作為,而是為我們保留一條后路,一處遠離風暴眼的根基,將來若北方事成,房州與河東河北亦可互為犄角之勢。”
李顯靜靜地聽著,臉上的恐懼漸漸被深思所取代,數月來的靜養與旁觀,讓李顯不再只是那個只知瑟瑟發抖的廬陵王,他變得成熟了許多。
這次,李顯沉默了許久,目光再次落回棋盤,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冰冷的白玉棋子。
“二兄,”良久,他抬起頭,眼中雖仍有掙扎,卻多了一份決然,“我明白了。我……回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十分清晰。
李賢心中一痛,同時又感到一絲欣慰。
他的弟弟,真的長大了。
“顯弟,苦了你了。”李賢伸手,重重按在李顯的肩上,“回到房州,武三思的人定然還會刁難,但今時不同往日,你定要小心周旋,保全自己為首要。”
“二兄放心。”
李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雖然有些勉強,卻比哭更能讓人安心。
“這數月靜養,并非虛度,我已知曉二兄與劉長史所做之事關乎何等大局,房州雖苦,雖險,卻也是我當下唯一能安身,并能為之盡力之處,我不會再如往日般惶惶不可終日了。”
……
離開小院時,李賢回頭望去,李顯依舊坐在石凳上,身影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孤單。
長安的秋意,似乎更濃了。
……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