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公,時機已到,下令吧!」
宗義成看著他這副假惺惺的模樣,心中愈發膩歪。
從頭到尾,策劃這場夜襲的都是柳川調興,他不過是個被架在火上的傀儡,此刻卻來假意征詢他的意見,實在令人作嘔。
但事已至此,他也沒有退路,只能不情不愿地吐出兩個字:「出發!」
柳川調興眼中精光一閃,當即抽出太刀,低聲喝令:「忍者先行,清除崗哨!其余人緊隨其后,不得發出半點聲響!違令者,斬!」
「嗨!」
三千對馬藩精銳齊齊低喝,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最前方的一百名忍者,身著夜行衣,臉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雙雙銳利的眼睛。
他們身形矯健如貍貓,踩著積雪悄無聲息地向前潛行,手中握著淬毒的短刀,目標直指明軍的前沿崗哨。
忍者身后,是排列整齊的槍足輕、鐵炮足輕與弓足輕。
整個隊伍如同一條黑色的長蛇,在密林中蜿蜒前行,動作迅捷而隱蔽。
五里的路程,在這般悄無聲息的急行軍中,不過半個時辰便已走完。
當明軍的營寨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時,所有對馬藩兵卒都停下了腳步,屏住了呼吸。
營寨外圍的壕溝與拒馬在夜色中勾勒出猙獰的輪廓,營墻上的燈籠忽明忽暗,偶爾能看到一兩個打盹的哨兵,靠在寨門旁昏昏欲睡。
忍者們如同鬼魅般靠近,手中短刀寒光一閃,便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崗哨,沒有發出半點掙扎的聲響。
柳川調興立于隊伍前方,看著近在咫尺的明軍營寨,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興奮。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兵卒們紛紛舉起兵器,做好了沖鋒的準備。
只要他一聲令下,三千精銳便會如同猛虎下山般沖入營寨,配合東側與南側的友軍,將睡夢中的明軍斬盡殺絕!
寒風卷著雪沫子,拍打在臉上,柳川調興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太刀,正要下令進攻,卻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營寨內太過安靜了,安靜得仿佛一座空營。
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壓下心中的疑慮,猛地揮下太刀:「殺!」
「殺啊!」
柳川調興的刀光劃破夜色,三千對馬藩精銳如同餓狼撲食,嘶吼著沖入明軍營寨。
與此同時,營寨東側與南側也響起震天喊殺聲,全煥的叛軍與樸一宿的朝鮮禁軍同步發動奇襲,三支人馬如同三把尖刀,朝著營寨腹地猛插而去。
營寨之內,果然如斥候所「防備松懈」。
許多營帳內還透著微弱的暖意,朝鮮雜兵們大多尚在睡夢之中,被突如其來的喊殺聲驚醒時,早已來不及反應。
對馬藩的槍足輕揮舞長槍,將睡眼惺忪的雜兵刺穿在床榻之上。
弓足輕箭矢如雨,射殺奔逃的潰兵;鐵炮足輕更是直接點燃火繩,「嘭嘭」聲中,鉛彈穿透營帳,將藏在里面的人打成血窟窿。
一時間,營寨內火光沖天,濃煙滾滾,哭喊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交織在一起,對馬藩兵卒如同入無人之境,肆意燒殺搶掠,滿地都是殘肢斷臂與流淌的鮮血。
具仁留下的朝鮮雜兵本就戰力低下,又毫無防備,瞬間潰不成軍,只能四散奔逃,卻大多成了刀下亡魂。
柳川調興見狀,心中愈發得意,催馬揮刀,帶著宗義成與精銳武士,直撲明軍中軍主帳。
他要親手斬殺明軍主將,立下頭功!
然而,當他們踹開中軍主帳的大門時,帳內卻空無一人。
案幾上還擺著半盞涼茶,火盆里的炭火早已熄滅,唯有一盞孤燈搖曳,映照著空蕩蕩的營帳,透著一股詭異的死寂。
「人呢?明軍主將去哪了?」
柳川調興眉頭緊鎖,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如同潮水般涌來,越來越強烈。
宗義成更是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勒住馬韁:「不對勁――――這營帳太過安靜,怕是有詐!」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殺!!!」
營寨兩側的山林之中,突然爆發出震天價響的喊殺聲,如同驚雷炸響,瞬間蓋過了營寨內的混亂。
緊接著,數十門佛朗機炮從山林中探出頭來,炮口噴射出熊熊火舌。
「轟轟轟!」
轟鳴聲震耳欲聾,一顆顆炮彈帶著凄厲的呼嘯,朝著營寨內的叛軍與倭兵猛砸而去!
炮彈落地,轟然炸開,碎石與鉛彈四濺,如同死神的鐮刀,收割著生命。
對馬藩的兵卒們猝不及防,被炮彈炸得血肉橫飛,慘叫聲此起彼伏。
一隊正在搶掠糧草的鐵炮足輕,瞬間被炮彈掀飛,肢體殘骸散落一地。
西側沖鋒的槍足輕隊列,被炮彈炸開一個巨大的缺口,后續的兵卒躲閃不及,紛紛摔倒在地,互相踩踏,亂作一團。
「不好!中埋伏了!」
柳川調興臉色慘白,嘶聲大喊。
「快撤退!快往山林方向撤!」
可此刻,退路早已被截斷。
山林之中,張應昌親率三千明軍精銳,如同猛虎下山般沖殺而出。
明軍火統手列成三排,輪番射擊,火統的轟鳴聲不絕于耳,鉛彈精準地射向慌亂的倭兵。
長槍兵結成密集陣形,如同移動的鋼鐵長城,朝著營寨內穩步推進,將潰散的叛軍與倭兵逼向絕境。
蒙古游騎則如同黑色旋風,從兩側迂回包抄,長弓飛射、彎刀揮舞,斬殺試圖突圍的殘兵。
柳川智信緊攥太刀,刀刃寒光閃爍,借著沖勢縱身躍起,一刀劈向最前排的明軍士兵。
那士兵猝不及防,被太刀從肩甲劈至腰腹,鮮血噴涌而出,慘叫著倒地。
柳川智信毫不停歇,手腕翻轉,太刀順勢橫掃,又一名明軍士兵的脖頸被割斷,溫熱的鮮血濺滿他的面罩。
年輕的武士急于為潰散的部隊開辟退路,憑借著一股悍勇,在明軍陣列中撕開一道小小的缺口。
可他的勇猛,也讓自己成了最顯眼的目標。
轉瞬之間,四名明軍士兵從四面合圍而來。
兩名火統手平舉火統,槍口對準他的胸腹。
兩名長槍兵挺槍直刺,槍尖鎖定他的四肢,封死了所有閃避的角度。
柳川智信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正要揮刀格擋,卻聽「嘭」的一聲悶響!
一名明軍火統手近距離扣動扳機,鉛彈呼嘯而出,精準擊中他的左肩甲。
堅固的具足被瞬間擊穿,鉛彈嵌入肩胛骨,鮮血如同泉涌般噴涌而出,染紅了半邊朱紅母衣。
劇痛讓他左臂瞬間失力,太刀險些脫手。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名明軍長槍兵抓住破綻,猛地挺槍直刺!
丈二長槍帶著風聲,穿透了柳川智信的胸膛,槍尖從后背穿出,帶出一團暗紅的血霧。
柳川智信身體一僵,眼中的悍勇瞬間被難以置信的痛楚取代,隨即化為深深的不甘。
他艱難地低下頭,看著胸前的槍桿,嘴角溢出鮮血,想要說些什么,卻只發出嗬嗬的聲響。
明軍士兵猛地抽回長槍,柳川智信的身體晃了晃,轟然倒地。
朱紅色的母衣浸滿鮮血,在雪地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這位年僅二十歲的日本武士,帶著未竟的野心與不甘,終結在了異國他鄉的戰場上,太刀脫手落在一旁,刀刃上的寒光漸漸被鮮血覆蓋。
「柳川智信死了?」
不遠處的宗義成親眼目睹柳川智信戰死,雙目圓睜。
他當即拍馬準備逃離。
可不等他遠遁,四名蒙古騎兵早已策馬圍了上來,彎刀閃爍著冰冷的光芒,形成一道嚴密的包圍圈。
宗義成紅著眼,全然不顧自身安危,太刀狂舞,硬生生劈向一名蒙古騎兵。
那騎兵反應不及,被太刀劈中頭盔,當場腦漿迸裂,栽下馬背。
但其余三名騎兵立刻趁機發難,一名騎兵彎刀橫掃,狼狠劈中宗義成的右臂。
「咔嚓」一聲脆響,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宗義成慘叫一聲,手中的太刀脫手飛出,落在雪地上滑出數尺。
緊接著,兩名騎兵同時挺槍,槍尖刺入他胯下戰馬的腹部。
戰馬發出一聲凄厲的悲鳴,前蹄跪地,將宗義成狠狠掀翻在地。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后續趕來的明軍士兵一擁而上。
數根繩索如同蛛網般纏繞過來,將他的手腳死死捆住,任憑他如何嘶吼、掙扎,繩索卻越勒越緊,勒得他胸腔發悶,幾乎喘不過氣。
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對馬藩藩主,此刻渾身沾滿污泥與鮮血,狼狽不堪地被按在雪地上,眼中滿是絕望與怨毒。
戰場另一側的柳川調興,將這慘烈的一幕盡收眼底。
柳川智信的戰死讓他心頭一痛,宗義成的被俘則讓他徹底陷入恐懼。
他看著周圍越來越多的明軍,聽著此起彼伏的慘叫聲與喊殺聲,心中清楚,大勢已去,再做抵抗不過是徒勞送死。
此刻,所有的野心與謀劃都煙消云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撤!快撤!」
柳川調興嘶吼著,揮舞太刀劈向兩名擋路的明軍士兵。
刀刃劃過,兩名士兵應聲倒地,他卻不敢有片刻停留,趁著戰場的混亂,迅速脫下身上沉重的黑色具足,一把扔掉手中的太刀,只留下貼身的衣物。
他頭發散亂,臉上抹滿污泥,混在潰散的朝鮮兵卒中,佝僂著身子,朝著水落山深處瘋狂逃竄。
明軍將士此刻正忙著肅清殘敵,收攏俘虜,并未留意到這個混在潰兵中的」
普通士兵」。
柳川調興一路跌跌撞撞,不敢回頭,身后的喊殺聲與慘叫聲漸漸遠去。
他只帶著寥寥三名親信,在茫茫夜色與茂密的山林掩護下,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奔逃,最終消失在水落山的崇山峻嶺之中,只留下滿地狼藉的戰場與冰冷的尸體。
另外一邊。
全煥親率的兩萬叛軍剛沖破明軍外層營寨,踏入腹地,便被早已埋伏在此的明軍精銳迎頭撞上,一場慘烈的伏擊驟然打響。
山林間,明軍列著密不透風的方陣穩步推進。
前排火銃手三列輪換,「嘭嘭嘭」的銃聲此起彼伏,鉛彈如同密集的雨點,帶著致命的呼嘯傾瀉而下,叛軍士兵成片倒下。
后排長槍兵結成密密麻麻的槍林,槍尖寒光閃爍,如同移動的鋼鐵長城,步步緊逼,將叛軍的退路死死封死,逼得他們連連后退,毫無還手之力。
「穩住!都給我穩住!」
全煥騎在戰馬上,雙目赤紅,揮舞著長劍嘶吼,聲音因極致的焦慮而變得嘶啞。
「列陣反擊!誰敢后退一步,斬立決!」
可他麾下的叛軍本就是敗兵拼湊而成,成分混雜,軍心早已渙散不堪。
此刻面對明軍這般雷霆萬鈞的攻勢,士兵們早已被嚇破了膽,哪里還能聽得進命令?
有人扔掉兵器轉頭就跑,有人被擠倒在地,隨即被后續奔逃的同伴活活踩死,原本還算整齊的隊列瞬間土崩瓦解,亂作一團。
就在全煥急得心頭滴血、幾乎要親自沖上去斬殺逃兵之際,一聲刺耳的呼嘯劃破夜空。
一發佛朗機炮彈帶著熊熊火光,朝著他的戰馬轟然落下!
「轟隆!」
巨響震耳欲聾,炮彈在戰馬身旁炸開,碎石與滾燙的泥土四濺紛飛,戰馬受驚之下猛地人立而起,前蹄狂蹬,將毫無防備的全煥狠狠掀翻在地。
更致命的是,炮彈飛濺的鋒利彈片徑直擊中了他的左腿。
「啊!」
全煥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鮮血如同泉涌般從血肉模糊的傷口中涌出,瞬間浸透了褲腿,骨頭斷裂的劇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讓他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
「大王!快走!明軍追上來了!」
兩名忠心耿耿的親兵見狀,不顧自身安危,連忙撲上前,一人架著全煥的左臂,一人托著他的腰腹,硬生生將他從地上拽起,拖著他在亂軍之中艱難逃竄。
全煥被親兵架著,跟蹌前行,他艱難地回頭望去,只見自己的部隊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潰散,明軍如同收割莊稼般斬殺著逃兵,步步緊逼。
他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拳頭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鮮血直流,卻終究無力回天,只能任由親兵攙扶著,朝著漢城方向狼狽奔逃,身后留下滿地狼藉的尸骸與哭喊奔逃的潰兵。
南側的戰局,比東側更為不堪。
樸一宿率領的三千朝鮮禁軍,本就久疏戰陣,平日里養尊處優,缺乏實戰歷練,士氣低落至極,此前數次聽聞明軍的強悍戰績,心中早已對明軍心存畏懼。
此刻遠遠望見對馬藩的倭兵潰不成軍、尸橫遍野,連精銳武士都難逃一死,心中最后一絲抵抗意志徹底崩塌,如同被戳破的膿包,再也支撐不住。
明軍伏兵尚未發起正式猛攻,只是列陣逼近,不少禁軍士兵便已嚇得雙腿發軟,手中的兵器「當哪」落地,紛紛跪倒在地,雙手高舉,口中不停高喊著「投降!饒命!」
原本就松散的隊列瞬間瓦解,士兵們四散奔逃,有的朝著山林深處鉆去,有的甚至調轉方向,朝著明軍陣營跑去,只求能保住一條性命。
樸一宿騎在馬上,看著眼前這兵敗如山倒的亂象,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死死攥著韁繩,心中清楚地知道,大勢已去,此刻若是繼續留在原地,要么被蜂擁而至的明軍斬殺,要么淪為階下囚,絕無第三條路可走。
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早已沒了半分戰心。
「快!跟我走!」
樸一宿當機立斷,對著身旁的幾名親信低聲嘶吼,聲音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說罷,他猛地調轉馬頭,全然不顧麾下士兵的死活,帶著僅有的數名親信,趁著戰場的混亂,沿著南側的山道一路狂奔。
馬蹄踏過積雪,濺起漫天雪沫,他不敢回頭,只是拼命催馬,如同喪家之犬般遁入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滿地跪地投降的士兵、散落的兵器與狼藉不堪的戰場。
不過短短半個時辰,東側叛軍潰散奔逃,南側禁軍盡數投降,全煥與樸一宿各自帶著少數親信亡命天涯。
一場精心策劃的夜襲,最終淪為一場徹頭徹尾的慘敗。
明軍伏兵趁勝追擊,肅清殘敵,水落山山麓之上,只剩下濃烈的血腥味、燃燒的營帳與遍地尸骸。
而經此一役。
朝鮮境內,便幾乎沒有能夠威脅明軍的軍隊了。
可以這么說...
朝鮮...
現在就是一個玩物,可以任由大明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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