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東潰南崩,爽殺倭寇
水落山山麓,距漢城東北二十里處,乃是一方得天獨厚的安營之地。
此處海拔頗高,立于山巔遠眺,漢城城墻輪廓、周邊官道車流盡收眼底,視野開闊無遮,可將方圓數十里的動向盡數納入監視。
山間林木繁茂,古木參天,不僅能為大軍提供絕佳的隱蔽之所,更能就地取材,搭建營寨的梁柱、柵欄,生火取暖的柴薪,皆可從林中砍伐,省去了長途轉運之勞。
山澗之中,一條溪流蜿蜒穿行,泉水清澈甘冽,終年不竭,足以供應三萬大軍的飲水之需。
更為人所熟知的是,這水落山曾是壬辰倭亂時期的古戰場。
當年休靜大師便是率領兩千僧兵,在此設伏,大敗日軍精銳,硬生生將其逼回漢城,留下了一段抗倭佳話。
如今硝煙再燃,明軍先鋒擇此地扎營,既是看中其地理優勢,亦有借古戰場英氣提振士氣之意。
此刻,依山而建的營寨雖顯粗劣,卻已初具規模。
壕溝環繞,拒馬林立,望樓之上火把通明,巡邏的士兵身影在夜色中來回穿梭,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中軍主帳內,燈火如豆,映照著案幾上的兵書與地圖。
張應昌已褪下沉重的堅甲,換上一身厚實的棉布短襖,雖已至深夜,卻毫無睡意。
他手持一卷泛黃的《孫子兵法》,看著書頁上的批注。
那是他多年征戰積攢的心得,此刻正逐字逐句細細研讀,時而蹙眉思索,時而頷首自語,沉浸在兵家智慧之中,全然不覺夜已深沉。
「都督,錦衣衛與朝鮮探子深夜求見,有機密要事稟報!」
帳外傳來親衛低沉的通報聲,打破了帳內的靜謐。
深夜來報?
張應昌眉頭微蹙,心中泛起一絲警覺。
他將手中的兵書輕輕擱在案上,書角被仔細撫平,隨即對著門外沉聲道:「讓他們進來。」
帳簾被輕輕掀開,一股寒氣裹挾著夜露的濕氣涌入,兩名身著流民粗衣的漢子躬身走了進來。
他們衣衫破舊,沾滿塵土,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卻眼神銳利,透著一股不同于尋常流民的干練。
「錦衣衛小旗牛元,拜見張都督!」
「草民金一,拜見張都督!」
兩人齊齊單膝跪地,聲音恭敬,卻并無半分怯懦。
牛元雖穿粗衣,腰間卻隱約可見錦衣衛特有的腰牌輪廓。
金一則膚色黝黑,雙手布滿老繭,一看便知是常年奔走于山野鄉間的探子。
「起來說話。」
張應昌擺了擺手,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語氣沉穩。
「夤夜求見,必有緊要情報,速速道來。」
牛元起身躬身,率先開口。
「啟稟都督,屬下與金一潛入漢城偵查,發現城內防務空虛,守軍寥寥無幾。
全煥、柳川調興等人聽聞天兵壓境,早已軍心渙散,盡數棄城潰逃了!」
潰逃?
張應昌輕輕敲擊著案幾,心中思忖。
明軍先鋒一路勢如破竹,連破數處埋伏,全煥等人屢戰屢敗,此刻棄城而逃,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他們往哪個方向逃了?」張應昌追問,目光愈發銳利。
「回都督,潰散的兵卒四面八方皆有,有的往南逃向全羅道,有的往西遁入黃海道,還有的混雜在流民之中,蹤跡難尋。」牛元答道,語氣篤定。
張應昌陷入沉默,帳內只剩下燈火跳動的啪聲。
他抬眼望向案上鋪開的朝鮮地圖,漢城地處中樞,若是敵軍真的四散潰逃,那如今的漢城,豈不是真的唾手可得?
「你的意思是,如今的漢城,已無防備,我軍只需揮師前往,便可輕松拿下?」
張應昌緩緩問道,語氣中帶著試探。
「正是!」
牛元斬釘截鐵地回道:「城內官員百姓皆盼天兵解救,此刻進城,定能不費一兵一卒,安撫民心!」
聽完此語,張應昌臉上卻是沒有一絲一毫的興奮之色。
前番北漢山的伏擊猶在眼前,那番血的教訓讓張應昌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眉頭緊緊皺起,眼中的疑慮愈發濃重。
「不對。」
「全煥與對馬藩的倭人,前番屢次設伏,悍不畏死,絕非懼怕我軍之輩。
他們若真要逃,為何不抱團突圍,反而四散奔逃?
漢城空虛,他們的主力部隊,到底去了何處?當真是去了黃海道、全羅道?
」
張應昌回想起一路上識破的數次埋伏,那些伏兵雖被擊潰,卻個個悍勇,絕非貪生怕死之徒。
全煥經營朝鮮多年,柳川調興麾下的對馬藩精銳更是戰力強悍,怎么可能因為明軍先鋒抵達,便不戰自潰?
這里面,定然有蹊蹺!
一股熟悉的陰謀氣息,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心頭。
張應昌站起身,走到帳簾邊,掀開一角望向外面漆黑的夜色。
山風呼嘯,林木搖曳,如同無數蟄伏的黑影,仿佛下一刻便會撲殺而來。
「你們兩人,再帶些人手,連夜潛入漢城周邊,仔細探查潰散兵卒的真實去向,尤其是全煥、柳川調興的主力,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張應昌轉過身,對著兩人沉聲道:「若有半句虛,軍法處置!」
「屬下遵命!」
「草民遵命!」
兩人不敢怠慢,再次躬身行禮,轉身快步退出主帳,消失在夜色之中。
張應昌重新回到案前,目光落在《孫子兵法》「兵者,詭道也」的字句上,眉頭鎖得更緊。
他越想越覺得「漢城空虛」絕非實情,全煥與柳川調興大概率暗藏夜襲陰謀。
事不宜遲,他當即傳令:「速召諸位部將入中軍大帳議事!」
軍令傳下,不過半柱香功夫,帳簾便被陸續掀開。
朝鮮部將具仁、明軍游擊將軍王平、李克泰,蒙古首領明安臺吉等人,皆快步走入大帳。
此刻已是深夜,寒風裹著雪粒拍打帳壁,不少人顯然是從被窩中被強行喚醒,眼角還掛著睡意,臉上帶著幾分迷糊,鼻尖凍得通紅。
大冬天的深夜被人攪了好夢,換誰都難免有幾分起床氣,只是見張應昌端坐帳中,神色凝重,眾人即便心中有怨,也不敢表露半分,紛紛垂首立在帳下,靜待吩咐。
「深夜將諸位喚醒,實屬事出緊急。」
張應昌起身,示意親衛給眾人奉上熱茶。
陶碗里的熱茶冒著裊裊白霧,帶著醇厚的茶香,一碗溫熱下肚,暖意順著喉嚨蔓延至四肢百骸,眾人凍得發僵的身子漸漸舒展,睡眼惺忪的模樣褪去大半,神色也清醒了不少。
「協鎮深夜召我等前來,想必是有要緊軍情?」
游擊將軍王平率先上前一步,拱手問道。
他性子沉穩,雖剛從睡夢中醒來,卻已迅速進入備戰狀態。
張應昌點了點頭,目光掃過眾人,說道:「正是。方才錦衣衛與朝鮮探子傳回密報,有了新的動靜。」
「什么動靜?」
具仁急切地追問。
前番北漢山一戰,他麾下五千兵卒折損過半,心中又羞又急,正盼著能立一場大功洗刷恥辱,此刻聽聞有軍情,眼中頓時閃過一絲亢奮。
「密報稱,漢城城內防務空虛,全煥所部叛軍與對馬藩的倭兵,疑似已經棄城遁逃了。」
張應昌緩緩說道。
「什么?遁逃了?」
「漢城空虛了?」
帳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眾人臉上紛紛露出狂喜之色。
連日來一路行軍、戒備埋伏,早已讓將士們身心俱疲,如今聽聞敵軍遁逃,漢城唾手可得,豈能不激動?
具仁更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高聲請戰:「協鎮!此乃天賜良機!末將愿率領麾下將士,連夜進軍,拿下漢城!
定要將全煥的余孽一網打盡,為前番犧牲的弟兄報仇!」
然而,張應昌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起來。
「諸位稍安勿躁。漢城空虛固然是好事,但你們有沒有想過。
全煥與柳川調興麾下尚有三萬余兵力,這般規模的大軍,豈能說遁逃就遁逃?
他們的主力,到底去了何處?」
一句話,如同兜頭澆下一盆冷水,帳內的狂喜瞬間凝固。
眾人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眉頭紛紛皺起,陷入了沉思。
明安臺吉臉色一凜,上前說道:「協鎮的意思是,這并非真的遁逃,而是全煥那廝設下的陰謀詭計?」
「不錯!」
張應昌重重頷首。
「前番北漢山伏擊,他們嘗到了甜頭,如今漢城空虛,多半是誘敵之策。
依我判斷,這幾日夜間,他們極有可能發動夜襲,妄圖趁我軍不備,一舉破營!」
眾人聞,皆是心頭一震。
想起北漢山山谷中的慘烈景象,臉上頓時沒了半分懈怠,紛紛收起了僥幸之心。
張應昌環視眾人,沉聲道:「傳令下去,從今夜起,全軍進入最高戒備!
入夜之后,所有士卒不得脫甲歇息,兵器甲胄隨身攜帶,枕戈待旦!」
他頓了頓,繼續部署:「另外,不必將所有兵力都集中在營寨之內。
水落山山林茂密,溝壑縱橫,正好藏兵。
今夜起,小部分兵力留守營寨,照舊舉火巡邏,裝作毫無防備的模樣。
其余大部分將士,盡數潛入營外兩側的山谷之中,就地隱蔽埋伏!」
眾人順著張應昌的目光望向帳外,水落山夜色如墨,山林連綿起伏,確實是絕佳的埋伏之地。
別說萬人,便是兩三萬人藏進去,也能做到悄無聲息,不露半點痕跡。
「待敵軍夜襲營寨,留守兵力先假意抵抗,誘其深入。
待他們主力進入營寨范圍,山谷中的伏兵便從兩側殺出,首尾夾擊,定能將這股叛軍與倭兵一網打盡!」
「遵命!」
眾人齊聲應和,此刻早已沒了半分起床氣,心中只剩下對戰事的警覺。
一碗熱茶的暖意,再加上張應昌的周密部署,讓所有人都提振了精神。
「諸位即刻下去傳令,務必告誡將士,隱蔽期間不得發出半點聲響,違者軍法處置!」張應昌最后叮囑道。
「諾!」
眾將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退出大帳,各自前去部署兵力。
另外一邊。
水落山西側,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密林之中,古木參天,枝椏交錯如鬼爪,積雪壓彎了枝頭,偶爾有雪塊簌簌落下,砸在厚厚的雪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很快便被呼嘯的寒風吞沒。
宗義成、柳川調興率領的三千對馬藩精銳,正悄然蟄伏于此,黑色的具足在暗夜中幾乎與樹影融為一體,只有偶爾閃過的刀光,映出一張張緊繃的臉龐。
往前不過五里地,便是明軍的營寨,燈火依稀可見,如同暗夜中零星的鬼火再往前數百步,便是明軍的崗哨防線。
對馬藩的兵卒們縮在避風的樹后,雙手緊握著兵器,牙關微微打顫。
酷寒的天氣早已凍透了他們的衣甲,腳下的積雪沒過腳踝,冰冷刺骨。
但沒有人敢發出半點聲響,只是眼神警惕地盯著前方,等待著出擊的命令。
柳川調興立于一株老槐樹下,身著黑色胴丸甲,肩甲上的家族紋章在微弱的雪光下若隱隱現。
他時不時抬頭望向天色,眉頭微蹙,心中暗自盤算著時間。
宗義成則站在一旁,臉色陰沉,雙手抱在胸前,看向柳川調興的目光中滿是不耐。
他本就不愿來此冒險,此刻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心中更是將柳川調興罵了千百遍。
約莫半刻鐘后,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前方密林竄回,正是先前派出去的斥候足輕。
他們單膝跪地,氣息微喘,壓低聲音稟報:「大人,明軍營寨探查清楚了!」
「明軍營寨如何?防備是否嚴密?」
柳川調興連忙追問,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
斥候躬身回道:「回家督大人,明軍營寨尚未完全修繕完畢,外圍的拒馬與壕溝雖已成型,但營內燈火盡數熄滅,營墻上的望樓也只有寥寥數盞燈籠,顯然明軍都已睡下,防備極為松懈!」
柳川調興聞,眼中閃過一絲狂喜,連忙抬頭看向天空。
此刻月隱星沉,距離天亮只剩一個時辰,正是人睡得最沉、警惕性最低的時候。
加之天氣酷寒,滴水成冰,這般鬼天氣里,便是有人在營外大喊大叫,帳內的人恐怕也未必能被吵醒,正是夜襲的絕佳時機!
「全煥與樸一宿的部隊,是否已抵達預定位置?」
柳川調興又問,這是夜襲成功的關鍵。
他們需三面夾擊,才能一舉攻破明軍大營。
「回大人,全煥大人與樸將軍的部隊已在營寨東側與南側就位,只待大人這邊信號,便一同發動進攻!」
「好!」
柳川調興重重一拍大腿,轉身看向宗義成。